第一章:籌謀


第一章:籌謀

飛機引擎遽然加速的怒吼,震得乘客的耳膜隱隱作痛。然而,康台生似乎全無感覺,此時他悵然望著窗外,凝視著逐漸縮小,又曲曲折折的海岸線,不禁感嘆自己乖舛不幸的人生正是如此。
他是海軍官校畢業,在校四年品學兼優,畢業後歷任陽字號槍砲官、反潛官、艦務長、兵器長。陽字號兵器長任滿,赴美接受「兵器系統」訓練,返國後派任海軍總部武獲室,掌管當時最熱門的二代艦造艦計畫。那年頭「二代艦」是海軍喊得震天價響的口號,能獲選派任海軍總部武獲室,意謂著優秀。
沒錯,他是一位優秀的海軍軍官,同學提起他都忍不住豎起大姆指。某些人當了一輩子軍人,沒有機會和「總司令」親口講過一句話。可是,當康台生還是少校,就常抱著「極機密」的公文卷宗,神祕兮兮向總司令私下面報案情。他的專業與熱誠,迅速獲得長官的信任與器重。
他是海軍合約管理與軍火採購的專家。軍火採購動輒以億計,不肖商人賄賂的價碼以百萬做單位。一個參謀月入僅數萬元,面對幾百萬的誘惑,非身歷其境不知其中之艱險。
清廉兩字,講來容易,做來比登天還難。
不過,即使難如登天,康台生還是做到了。與其說康台生清廉,不如說他看透了──表面上只要他閉個眼、蓋個章,好像無需承擔什麼風險;骨子裡,風險可大啦。
在商言商,自古無奸不成商。世間哪有只做一次生意的商人?一旦收下商人的好處,就如同妓女賣春,很難有回頭路。第一次護航的時候看似沒有什麼風險,可是接下來,不繼續參加也不行。從好的方面看,拿了一次,就成為商人的「自己人」;從壞的方面講,敢拿一次,以後看你敢不敢不賣命幹!
這點康台生看得很透徹,直到他的老長官李志行出現。
李志行是康台生的老艦長,為人四海、一言九鼎,退伍後在家閒蕩數年,而後被天立國際貿易公司網羅。天立公司是多家外商在台的代理商,其中包含美商羅絲公司。羅絲公司以生產「海擊」艦用防空飛彈聞名於世。
康台生幹完一級艦艦長,獲得海軍司令羅上將重用,派任戰系署飛彈科科長,委以海軍未來艦用防空飛彈採購之重任。
正如蜂之撲向蜜是那麼的自然,李志行求助於康台生。老艦長找他幫忙,他能怎麼回答?
康台生面有難色,委婉地拒絕道:「艦長,現在一切都照規定,您必須按正常程序競標。」
「我知道,老兵,我一定會照正常程序競標。艦長也清楚你在海軍的前途,不會要求你為我做任何違法的事。不要像我,唉,脾氣不好,得罪人落得今天這田地,退伍以後誰要我這個老屁股?天立找我當經理,我不可能拒絕,是不是?唉,老兵,對不起,我真不想讓你為難。」
「艦長,您千萬不要這麼說,羅絲公司的飛彈性能很好,就算我不幫你,也是有機會。」
這句話,康台生說的是實話。事實上,他還保留了一點,海擊防空飛彈在內部評比是三家競標商中條件最好的。
「我了解。可是,我也知道,可能得標不見得就可以得標;現在看起來不會得標的,後來也不見得不會得標。老兵,我說的對不對?」
康台生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這句頗為繞口的話,說得十分貼切。
「老兵,我希望你幫的就是『主持正義』──這不是一個海軍軍官該做的嗎?不能讓別家廠商以不正當的手段得標,這可沒有違法吧?」
的確沒有違法。不過,如果地球上發生的事都是「不違法」的事,豈不是世界大同了?
康台生從少校就參與軍火採購的工作,他自己雖然不違法,卻並不代表他掌管的案子就沒有違法的人。這中間的學問大了。主持正義,豈是隨口就能答應?
「老兵,」老艦長忽然放輕了聲音:「公司給我一定比例的佣金。雖然不多,如果生意做成,一半是你的。」
「艦長,不要這樣。」康台生發自內心地說:「你千萬不要這樣。」
「老兵,你了解艦長的脾氣,我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不管你幫不幫忙,只要做成生意,到時候現金我拿給你隨你處置,大不了捐給孤兒院,也算做件善事。」
老艦長竟夜所言,以最後這句話的影響力最深,教人不得不三思。
採購防空飛彈勢在必行,而三種競標飛彈的性能,又以海擊飛彈最優。其次,康台生有情有義,想到老艦長當初是如何照顧他,今天理應感恩圖報。因此,於情於理,都告訴他可以這麼做。
當邪惡披以神聖的外衣,可發出雷霆萬鈞般的力道。
接下來幾個月,康台生扮演一夫當關的角色。他義正詞嚴地支持海擊飛彈,義無反顧的態度感動了所有長官,最後案子終於成了。某晚老艦長送來六百萬現金,他呆呆坐在客廳想了一夜,父母、妻子、兒女、兄姊……,這六百萬可以幫助家人做多事啊!
更何況,這案子有什麼漏洞?
這半夜拿來的現金,誰知道?

康台生以為是天衣無縫,卻不料,天立公司的老闆游天立,人稱台北游,可不是傻子。他要求李志行必須證實六百萬元確實交給了康科長。
老艦長不得己,交錢那晚偷偷錄下兩人談話的內容。
台北游帶著奸笑收下錄音帶。要錄音帶的目的,不是為了證明李志行沒有私吞六百萬,而是為了日後要脅康科長。
這卷關鍵的錄音帶收存在天立公司的保險櫃。日子久了,財大業大、應酬不斷的台北游幾乎忘了它的存在。五年後,也就是四個月前,海軍爆發採購弊案,檢警突如其來地搜索涉案的天立公司,查扣帳冊、支票、檔案文件、會議紀錄、往來信件……,當然,也找到藏在保險櫃中的錄音帶。
檢察官帶回證據,錄音帶一放,乖乖,還得了!
康科長這時已高升副艦隊長,雖然現階還是上校,但是副艦隊長是少將缺,升將軍只是幾個月以後的例行人事作業。
就在檢察官聽完錄音帶的第二天,一個令他終生難忘的星期天,當康副艦隊長正準備發動他那輛用佣金買來的白色休旅車,載著他親愛的家人出外踏青,檢警突然登門拜訪。
休旅車不必發動,下車!
康副艦隊長臉色蒼白地坐進偵防車,在家人驚惶的眼神中離去──那眼神像把刀一樣,永永遠遠刺在他的心頭。
康台生的大名上了媒體。父母、妻子、兒女、兄姊──收錢那晚想到的家人,全為之蒙羞。
他在看守所整整蹲了三個月二十四天又十六個小時,這段時間令他刻骨銘心。檢察官一遍又一遍地詢問相同的問題。幸而老艦長口風緊,康台生打死也不承認,一卷過時的錄音帶不算有利的證據,最終他無罪開釋。
錄音帶雖不足以判刑,卻能輕易摧毀他在海軍的事業。
七天前康台生帶著退伍令離開看守所。台灣,他無法再待下去,只好告別父母妻小,收拾簡單的行李,一個人前往他在看守所中決定的目的地──大陸。
大陸,有千山萬水之美,有歷朝古都之盛,是中國人永遠思念的祖國。如今,那兒是冒險者的天堂,絕望者的加油站,也是他人生未來的希望。
飛機穿進雲層,窗外是一片白霧,白得能夠讓康台生從玻璃窗的反射中看到自己──幾近剃光的短髮,剎那間又喚醒他在看守所內承受的羞辱。
他心頭一陣錐心刺骨的痛!

政治大學教授,國關中心研究員劉子謙,穿了套輕鬆的休閒服,踩著輕鬆的步伐踏進總統辦公室。
總統高瑞智大步迎上前,伸出熱情的手掌道:「子謙,最近好嗎?」
「見到您不好也好啦。」身高一五六公分的劉子謙,一副俏皮的笑臉,仰望著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總統。
「哈哈哈,你就是會講話。」總統一邊笑,一邊拉著劉子謙坐下:「來杯咖啡?」
「謝謝。」
「老樣子?」
「老樣子。」
寥寥幾句對話,不難聽出兩人交情非比尋常。
劉子謙祖籍廣西,出生地台北,父親是隨政府來台的退伍軍人。他個頭雖矮小,頭卻比常人大,碩大的頭殼放在他那小一號的驅體上,遠看像「火柴棒」,從小同學也戲稱他火柴棒。
火柴棒有一副非常大眾的面容──兩個眼、一個鼻、一個口──都是最常見的那種,也都放在臉上最尋常的位置。若要形容他的外貌,即使詞彙豐富的文學家,也要想上好久好久,才會失望地說:「他像支火柴棒。」
如果要描述火柴棒的能力,那可有得說了。
火柴棒特大號的頭殼裝了比別人更多的腦細胞,而且,都是品質不錯的腦細胞。他自小表現出過人的機智與才華,學業成績出類拔萃,演講、朗頌、書法、作文比賽屢獲冠軍。可惜,如此優秀的火柴棒,卻不是師長或同學眼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他個性大而化之、舉止不拘小節、行為調皮搗蛋,是個不折不扣的鬼靈精。
火柴棒是建國中學與台大政治系的高材生,畢業後因為身材太矮而免服兵役,留學美國,五年便獲得芝加哥大學國際關係學碩士與博士。返國後任教於政治大學政治系,二十九歲進入國關中心擔任研究員。他興趣廣泛,除了本行的國際關係,對國防戰略格外感興趣,是國內知名的軍事問題專家。此外,他略帶反叛的個性,觀點與一般學者迥異,思路細密、文筆流暢,評論性小品文章普遍受到國內媒體的歡迎。
他與總統第一次見面始於十六年前,當時總統高瑞智擔任台北市市長,劉子謙應市府之邀前往演講。演講後高市長親予接待,由於理念相近,兩人相談甚歡。日後高市長多次邀他代筆撰寫講稿,久而久之,每遇重大決策也會徵詢他的意見。
難能可貴的是,相識的十六年之中,劉子謙不單未要求任何形式的報酬,還多次挽謝高瑞智相邀出仕的機會。
當一個人的官位高升,與朋友之間的友誼難免變質。可是,他們兩人交往以來,劉子謙從未暗示需要什麼,也從未幫人關說過什麼。劉子謙用十六年的時間證明了一件事──自己是一個無欲無求的人。
古人言:無欲則剛。劉子謙既然無欲,因而在總統面前也就剛──直言不諱,不吹捧奉迎。這和其他圍在總統身旁那群恭謹、拘束的人相比,自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沒有滲雜利害的友誼才是堅固的。而劉子謙又屢屢在高瑞智政治生涯低潮之時,毫無勢利眼地予以精神支援,兩人情誼自不在話下。

穿過台北混亂的街道,回到家,劉子謙頓時感覺輕鬆不少。他一邊脫鞋,一邊晃著大人一號的腦袋瓜,口中兀自低哼著糊模不清的小調。
突然間,臥室傳來一聲清脆的吶喊:「劉─子─謙──」
聽到愛妻嚴麗的呼喚,原本輕鬆的心情來了個急轉彎。熟識他的朋友都知道,嚴麗平時叫他「子謙」,心情好的時候柔聲細語,有所求時神色嬌滴,倘若直呼全名,必有不滿之情事。
聽到「劉子謙」三字,他連連說「忙」,翻身便往書房走。
「忙什麼?」嚴麗追上一句,兩大步跨出臥室。只見她捲了衣袖的兩手插著腰,頭上紮了一條毛巾,依常理判斷,大概在打掃臥室。
劉子謙眼一眨,便想出一個天大的理由:「總統教我幫他寫講稿。」
「講了多少次,不要亂丟臭襪子,你……」
沒等她說完,他已一個箭步鑽進書房。面對這位費盡千辛萬苦才追到的老婆,他是一點輒也沒有。假如嚴麗在氣頭上,他能避則避;難得頂個小嘴,必也是掛著笑臉。眾親友對他「天不怕,地不怕,總統也不怕,就是怕老婆」的習慣,也見怪不怪。偶爾不了解他個性的人以「懼內」嘲笑他,他亦毫不介意,反而仰頭哈哈一笑,再解釋道:「劉子謙,大丈夫也。大丈夫逐鹿於天下,何需在一室與一小女子相爭?」
任誰聽完了都是會心一笑。
對劉子謙而言,天底下有什麼大事?既無大事,何需斤斤計較?人生也者,所求不過自我、從容、怡然、愜意,凡事盡其在我。也因此,像是衣服不整、東西亂丟這種小節,沒什麼好在意。
鑽進書房,屬於劉子謙的小天地,管他外面的世界如何混亂、人心多麼貪婪,全和他無關。他嘿嘿細笑數聲,沖了杯黑咖啡,拿起特大號的耳機罩住兩耳,開了音響,聆聽他最喜歡的爵士樂,然後搖頭晃腦地陷進他的寶座──一張特大號的軟皮躺椅。
他閉起雙眼、蹬去拖鞋,擺動著懸空的腿短,自在地在空中隨著樂聲輕點,心裡胡亂地哼著:嘿嘿嘿,我搖一搖頭、擺一擺腳,心裡沒有一點點的煩惱。
劉子謙隨性樂天的個性,可見一般。他不喜傳統、不拘俗儀,即使日常生活,也不願落入俗套。若說他的人生是消極的,也不對。人生對他而言,只存在一個目標──有所為。
所謂「有所為」,就是做一些不同於常人的事,一些有益於社會的事。
每當與朋友聊到這話題,劉子謙總會以輕鬆的口吻結論道:「哪天當我死的時候,回頭看看,嘿嘿,我也做了一些事──夠啦!」
猛然間耳邊傳來一聲:「劉─子─謙──」
他像觸電般從寶座彈起,這才發現愛妻不知何時潛入書房,此時正怒目瞪視著他。
「不要動!」他斷喝一聲,一邊說,一邊取下耳機,兩眼如鈴看著她,好像發現了什麼大事。
她一時被他矇住了,半信半疑看著他。
「美──,美、美、美,好美啊!」他連連點著她的鼻頭:「妳這樣子最美。嘿,不能說話,一講話就不美嘍!」
瞧見他正經八百的神態,她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抱怨道:「你幹嗎戴著耳機?我喊破嗓門你都聽不到。」
「什麼事?」
「寶貝兒子打來的電話。」
他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聞言拔腿就跑。
「不是寫總統的講稿嗎?」她從後面追上一句。
「先要找靈感啦。」
他赤腳跑進客廳,悄聲拿起話筒,字正腔圓地說:「對不起,我現在不能接您的電話。這是電話錄音,請在嗶聲之後將您的話留下,我會盡快與您連絡,謝謝。嗶──」
「爸,你又亂丟東西,是不是?」兒子的語氣是一分懷疑、九分得意。
「小伙子,別亂講,老爸是這種人嗎?」
「老媽不是在罵你嗎?」
「唉,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爸,你忘了,你就是『小人』呀?」
「哦,小伙子,我是小人,你不就是『小人之後』?」
話筒兩端,父子同時大笑。
劉子謙的獨子劉之影,除了身材比父親高過半個頭,乍一看,儼然是劉子謙的放大。只可惜,他外貌神似老爸,頭腦卻遠不如老爸,私立高中畢業,勉強只考上三專的最後一個志願。半年前入伍,目前在海軍岳飛軍艦服役。
聽到兒子的聲音,劉子謙內心有無限的欣慰與喜悅。這孩子雖不聰明,但是待人寬厚、個性善良溫和。
父子二人愉快地聊著,突然間,劉子謙轉頭對臥室大喊:「老婆,兒子下個禮拜休假,要回來三天!」
嚴麗探出頭,莫明其妙瞅著老公:「回來就回來,大驚小怪什麼?」
他捂著話筒,一臉喜色地說:「兒子有女朋友啦!他説下禮拜要帶女朋友回來。」

所幸康台生的妻子沒能瞧見他此刻落魄的模樣,否則,她必然會傷心落淚。
事實上,所有認識康台生的親朋好友,從來沒有一個人看過他此刻落魄的模樣。遠從他進入海軍幼年學校,下巴才剛長鬍子,就開始過著軍中規律的生活。三十多年來日復一日,每天起床都要刮鬍子。就好像刷牙,那是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清潔工作。
刮鬍子的習慣,即使在看守所的日子也不曾例外。
軍中有一個講法:初級軍官靠努力,中級軍官靠能力,高級長官靠魅象。也因此,自從他升了上校,便特別注重自己的外形。尤其在當了準將軍以後,每日清晨必梳理得容光煥發,穿上筆挺的軍服,這才神采奕奕地上班。
所有親友對他第一眼的印象都是:英武俊拔!
可是,眼下的康台生,頭髮半長不長,像品管不良的鬃毛刷;瘦了、看起來變長的腮幫子長滿了短髭,像是沒有割乾淨的雜草;衣服上滿是縐紋和灰塵,兩眼呆滯、出神地望著桌上。
桌上,花生一碟、小菜三盤、杜康酒兩瓶,看起來還算熱鬧。
屋裡,他一個人默默地坐著,酒一杯又一杯地往嚨喉裡灌,寂寞非常。
原本懷著希望來到長沙市的西郊,擔任一家台商工廠的經理。美其名是經理,說穿了就是庫房管理,每天只是監看庫房的進貨、出貨──枯燥、乏味,沒有前途。老闆之所以雇用薪資較高的台胞,原因是信不過本地人。倘若由本地人擔任庫房管理員,台商經營的工廠曾經發生過一日之間庫存品被盜賣一空,管理員逃之夭夭的奇事。
想到自己的下半生,可能永遠都是一個庫房管理員,康台生失意地又乾了一杯。
人生,不能回頭看。往日坐擁權力的滋味、一呼百諾的威風,如今想起來,只是令他更加愁慘的回憶。他不想回憶,回憶卻像毒癮般甩不掉、忘不了。
人生,如果不能回頭看,往後,他的希望又在哪兒呢?

東海艦隊司令員尹建,煞費心機地瞧著眼前的軍官,企圖從對方眼神的變化,窺探此人的內心世界。可惜,這是一雙令人看不透的眼神──眼角的兩端都布滿深刻的魚尾紋;猛一看,細長的雙眼似乎連成了一線。
據說,深刻的皺紋是因為他長時待在潛艇,潛航時必須「瞇」著雙眼看潛望鏡的結果。尹司令員不知此「據說」是真或假,可能這是眾人驚嘆他潛航時數之多,以訛傳訛的誇張講法。
不管據說是真或假,他──王璜,中共漢級核潛艇遠征號艇長,號稱東海艦隊最優秀的潛艇指揮官。一九七四年自青島潛艇學院畢業,前後服務的潛艇包含早期W級、R級,到新型的明級、武漢級、K級,以及現今擔任漢級核子攻擊潛艇遠征號艇長。
想到這,尹司令員又覺得「據說」應頗為可信。試想,一個人「瞇著眼」看了三十多年,眼角能不留下深刻的皺紋?
王璜臉孔的第二特徵是膚色白皙,白的像才捐了兩公升的血。顯然,這是因為他長時潛航,缺少陽光照射的源故。
整體來看,王璜給人的印像是瘦,這也是潛艇軍官普遍的身材。又據說,這是因為老式柴油潛艇管路密封不良,艇內終年瀰漫著柴油味,長期呼吸導致輕微的鉛中毒,影響到他們正常的食慾。此據說亦難辨真假,不過潛艇官兵的確很難看到一個胖子。
尹司令員既然看不懂王璜的眼神,只好直言道:「對這次任務,你有什麼意見?」
「這真是中央軍委的決定?」
「當然是。這任務由副主席徐浩清同志親自交辦。」尹司令員講話的語氣非常不悅。他討厭部屬發問。他以為,他怎麼對長官,部屬就應怎麼對他。對於長官的命令,聽了只能朗聲答「是」。簡簡單單的「是」就對了,怎麼可以質疑長官?
王艇長石刻般的面容並未因尹司令員的動怒而改變,只是平靜地問:「如果他們沒辦法準時就位,我該怎麼辦?」
「那是『他們』。你只管你自己,照指示幹你自己的工作。」
王艇長想了想,又問:「可以選擇本艇以外的同志參加這次任務?」
「你艇上同志不夠?」
「中央軍委這次交辦的任務影響深遠,保密工作第一。寧可不幹,不能幹完以後因行事不周而洩密。洩密的後果比失敗的後果更嚴重──司令員同志是不是同意這論點?」
「唔。」
「我們必須找一群思想忠貞,嘴巴又靠得住的幹部。也因此,我必須把部分同志調離本艇。」
「唔。」
「可以選擇本艇以外的同志?」
「可以。」

這一天,在中華民國海軍岳飛艦官廳,是非常平靜、尋常的一天。早餐以後官員們圍坐在餐桌旁,大夥一邊喝咖啡,一邊悠閒地閱讀早報。輔導長海軍中校王季洪忽然頻頻搖頭,嘴中同時發出「嘖、嘖」聲。
艦長海軍上校郭十年歪過頭問:「什麼事?」
「艦長,您看。」輔導長將報紙攤在桌上,指著社會版的一角。
不單是艦長,鄰近的官員都好奇地圍過來。只見輔導長手指所指處,好大的一個標題:

宏籍貨輪左營外海沉沒
軍艦馳援六名船員獲救

眾人再細細一讀,始知是宏都拉斯籍散裝貨輪在左營外海遇難,九三三艦冒著狂風巨浪,奮勇救起棄船逃生的六名船員。
政戰官杜金全少尉提醒道:「昨天電視新聞有報導啊。」
輔導長昨晚沒看電視,聽到這消息,嘆息道:「唉,這個月軍紀評比,勾三三要拿第一名嘍。」
眾人誠然點頭。輔導長說得沒錯,九三三艦助民事蹟上了電視、報紙,不單是當月「軍紀分數」能夠獲得加分,甚至會影響明年「莒光連隊」和「莒光楷模」的選拔。畢竟,今日軍中很少有「好事」上媒體,類似九三三艦的事蹟,一年沒幾個。故而在普遍缺乏「具體優良事蹟」的前提下,經由媒體報導的助民事蹟就顯得格外有義意。
「這種機會是可遇而不可求啊。」郭艦長情不自禁感嘆道:「如果昨天是我們在附近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