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海軍戰略研究所
1
今天,真是難得。康台生恢復他昔日英武俊拔的外貌──整齊的短髮、刮得不見一根毛渣的下巴、筆挺的三件式深藍西服,讓人看了只有一個感覺:帥!
他不得不帥,因為,他此刻坐在上海最豪華的「紅磨坊」法式餐廳。依據店家規定,穿著不夠帥,謝絕進入。
餐廳包廂足以容納六個人的高級紅檜餐桌只坐了兩個人,此時正舉杯互敬。
康台生恭謹地說:「敬大哥。」
「台生,隨意。」
兩人分別啜了口沁人心肺的法國白葡萄酒,酸中帶一點甜,正好開胃。
見過排場的康台生,淺嘗一口即知,這不是便宜的葡萄酒。
服務人員送上今日的主菜,是一盤……,噢,對不起,盤內鋪了一層草菇和蜜棗,看不出下面的主菜是什麼。
大哥以非常優雅的動作拿起刀叉,一面分開主菜上方的草菇、蜜棗,一面介紹道:「台生,這是紅磨坊最有名的一道菜──松露鵝肝。」
鵝肝他吃過,沒什麼。康台生取了刀叉,依樣畫葫蘆地撥開草菇、蜜棗,等瞧見眼前是那麼大一片鵝肝,暗暗嚇了一跳!
「台生,這鵝肝產自法國佩里戈爾的一個小鎮,鎮名叫莎拉。當地農民從小鵝出生沒多久就關在籠子裡,每天強迫灌食,又不讓鵝做任何運動,鵝消耗不了多餘的養份,肝越長越大。等長到和足球一樣大,再殺了取出鵝肝。」說到這,大哥將一小塊鵝肝送入口中。
康台生也吃了一小塊,暗自訝異它的鮮嫩。
「台生,世事通明皆學問。」大哥看似不經意地說道:「即使鵝肝也蘊含著人生的道理。莎拉鎮養鵝的方法極不仁道,可是如果他們不用這種極端的方法,如何能得到這種人間美味?」
「是的,大哥。」
「再好比說松露。」大哥此時正切著「草菇」。
康台生久聞松露的大名,此時才知這一大片草菇是松露。拿刀切下一小塊,用叉子簪了放入口中。
大哥笑問:「人間美味?」
康台生驚道:「不可思議,居然這麼香!」
「松露是世間非常奇特的植物,到今天農人還是沒辦法以人工栽植。它只生長在野森林,而且不像一般菇類依附著腐木、呼吸著空氣,松露必須生長在既陰暗又潮濕的地底下,唯有那裡才能吸收大地的精華。」
康台生誠然點頭。
「人生就是如此──非常的手段才能獲得非常的成就。做人要有膽識,做事要有理想,只要目的是對的,手段,不是我們狹隘眼光所能看透。好比說莎拉鎮以不仁道的方法養鵝,松露以奇特的方式生長,不也都是非常的手段才能獲得非常的成就?」說到這大哥似乎渴了,兀自取起酒杯。
康台生急忙舉杯敬道:「謝謝大哥的教導。」
兩只酒杯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悠揚的鏘聲。這是高級水晶杯才可能產生的高級聲響。
為了表達內心滿滿的敬意,康台生仰頭一飲而盡,一股沁涼的感覺迅速在他的胸腔擴散。
「台生,酒雖好喝,但是喝多了會破壞味覺神經,因而品不出鵝肝、松露的美味。這也是人生的道理──不要受近利蒙蔽;眼光,要放遠。」
這一剎那,康台生好感動。這哪像他在台灣應酬吃飯,眾人爭相拚酒的場面?
2
和那群庸俗之人相比,大哥的形象太高大了!和大哥相處數日,親眼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足以讓「非等閒之輩」的康台生尊稱他一聲大哥。
大哥姓姜名長江,單單是這名字──姜長江,多麼雄偉!
姜長江三十年前白手起家,從小個體戶創業,至今已是上海有名的跨國企業家。八天前到康台生服務的公司洽談生意,意外得知康台生才從台灣而來。為了探詢台灣市場的商機,他邀請康台生吃飯,未料兩人一見如故,除了生意經,亦暢談人生大志、兩岸政治、國家民族等嚴肅話題。
一夜長談之後,康台生對姜長江是無比地欽佩。他感覺姜長江不單沒有一般商人的市儈,反而像飽讀詩書的知識分子,胸懷大志、氣度泱泱,一言一行都流露出一股令人景仰的崇高人格。這種景仰加上兩人差三歲,他發自內心地尊稱姜長江為大哥。
大哥亦不負「大哥」之名,在了解康台生對前途茫茫之後,慨然允諾協助康台生到上海打天下。康台生因而辭去工作,從長沙跟大哥來到上海,一路走覽名山大川,觀祖國河山之壯麗,談人生奮鬥之理想。
啊,這是一趟知性之旅,康台生自此打開以往閉塞的胸襟,開啟了一種嶄新的、全方位的、超然脫俗的大中國情懷。
「台生,想過你下半生能做什麼嗎?」大哥又以他那優雅的動作,吃了一塊昂貴的鵝肝。
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康台生放下手中的刀叉,正經八百思考著。
今日他初抵上海,隨即在大哥陪同下馬不停蹄地參觀大哥的企業,參觀過程中並不時思忖:在這些企業之中,大哥可能給他什麼工作?現在大哥問到了,是他該回答的時候。可是,大哥問的不是你「想」做什麼,而是你「能」做什麼。
康台生久經官場洗禮,深明一字之差往往會有截然不同的含意。
他「能」做什麼?
他在軍中待了三十幾年,學的盡是槍、砲、飛彈、射控、戰術、戰法。在軍中,他是學富五車、備受推崇的專家;可是離開軍中,他只是一個和社會脫節,沾染一身僚氣的失意客。
「大哥,坦白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肯學,而且我會很努力地學。」
這回答講得很忠懇,也非常實際,充分表示康台生是一位努力上進的中年人。
「台生,我問你幾個問題。」大哥也放下刀叉,表示同樣重視這個嚴肅的問題:「如果你身高兩百二十公分,要在籃球或舉重之間選一項運動,你選哪一項?」
「當然是籃球。」
「為什麼?」
「高個子打籃球,容易出頭。」
「容易出頭──說得好,也是重點。每個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專長在哪,選職業要選擇能夠發揮自己專長的職業,如此才能事半功倍,輕易超越競爭對手。是不是?」
「是。」
「你的專長在哪?」
康台生隱隱感覺不對,勉強重複道:「我肯學,而且我會很努力地學。」
「我不是這個意思。台生,你過去的專長是什麼?」
「軍事。」
「這個專長你學了多少年?」
「將近三十年。」
「你還有相同的時間讓你學一個新的專長,超越你在軍事方面的成就?」
敏感的康台生,直覺聯想到大哥講這話的目的是近日對他有什麼不滿,暗示大哥的企業無法容納他的「專長」,得請他另謀「可發揮專長」的高就。啊,這真是一個尷尬的時刻。康台生幹了一輩子軍人,從未低頭求過人,而且隨著階級逐漸高升,慢慢養成他倨傲的個性。他想了想,不答反問道:「大哥,三十年的專長是不應該輕易放棄,可是這個社會到哪去找能夠發揮我專長的工作?」
「只要你有心於此,台生,大哥有人脈,可以幫助你。」
「哦?」
「解放軍計劃成立一個國際性的戰略研究所,正需要像你這種專家從事國際性戰略問題研究。工作有意義,有升遷發展的潛力,待遇好。台生,你有沒有興趣?」
康台生心裡一緊,「解放軍」三字讓他有了警覺。
「台生,你別想岔了。」大哥再度拿起刀叉,邊吃邊說:「任何工作都只是一個工作,那是一個機會,成大功立大業的機會。你想後半輩子就這樣過下去?或是重新來過,把學了三十年的東西一傢伙丟進垃圾桶?別忘了,沒有『非常』的手段,哪來『非常』的成就?」
康台生拿起刀叉,低頭吃鵝肝,其實在避開大哥的目光。
「更別忘了,台生,你是中國人,你流的是炎黃子孫的血,講的是標準的北京話,你的祖國在這,不在那,懂嗎?」
「大哥,」康台生面有難色道:「這觀念很難轉變。」
「這我了解。台生,你來大陸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你應該了解今天的大陸。你仔細想過嗎?今天的大陸,還是剛解放後國民黨告訴你的那個反叛匪黨?只會搞暴力鬥爭的獨裁政權?這樣吧,我換個方式問你:如果美國軍方邀請你加入他們的戰略研究所,你會加入嗎?」
康台生不得不承認道:「會。」
「你是美國人?寧可捨棄中國,加入美國的戰略研究所?」大哥微微一笑,忽然轉移話題問:「你還是國民黨吧?」
「是。」
「台生,你們國民黨主席和我們共產黨主席,早就握手言和了,你腦筋還如此死板?」
「大哥,您現在就要我的答案?」
「不急、不急,你慢慢想,不要急著做決定,我哪天帶你去看看,跟他們談談。」
「謝謝大哥,我會好好想一想。」
聰明人可怕的地方,就是會「好好想一想」。他終究會為自己的罪惡想出一個堂皇的藉口。
「來,敬中國。」大哥舉杯。
「敬中國。」康台生一仰頭就乾了半杯。
3
當清晨第一班公車尚未開出,習慣晚睡晚起的劉子謙就意外起了個大早。他從容地盥洗,面對鏡子左瞧瞧、右看看,把面龐修理得容光煥發,才催妻子嚴麗起床。然後,在妻子欣然感慰,又帶了點懷疑的眼神中,動手整理他那間素來混亂的書房。
這一切,對某些家庭型的男人來講,可能算是平常。可是,當早上七點劉先生提著菜籃,跟在太座左後方約一步的距離出門時,巷頭那位以講話刻薄見常的胡太太說:「劉先生上市場買菜!哎唷,難道太陽今天打西邊出來?」
是的,劉先生今天不僅異常,甚至這段異常的表現,只是接下來一連串異常行為的開端。他提著沈重的菜籃回家,隨即捲起衣袖在廚房當二幫手,協助洗碗、洗盤、洗菜、切菜。菜雖然切得長短不一,也失手打破一個盤子,附近地面又濺濕一地,這些足以讓一般家庭主婦橫眉怒目的表現,嚴麗僅甜絲絲一笑,淡淡說了句:「沒關係。」
稍涉女性心理學的人應了解,劉子謙必然是「君子遠庖廚」的忠實信徒。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一個生活散漫的男人一夜之間變了?
這問題的答案說來讓很多人難以置信,只因為劉家的公子劉之影,今天將要帶女朋友回家吃中飯。
不要說親友會懷疑,即使是結婚二十餘年的老妻,也用嫉妒的口吻問:「子謙,當年我第一次到你家,你是不是同樣緊張?」
「妳這不是在開玩笑?」劉子謙表情嚴肅,一副遭人誣蔑狀:「我們一家人前個晚上,全都緊張得睡不著啊!」
明知開玩笑的是他,她也嫣然一笑,非常滿意這答案。
劉子謙緊張的表現,越接近正午越明顯。
當飯菜準備妥當,愛妻催他去換套體面的衣服,回到臥室,打開衣櫥後他一翻再翻,好不容易選了套「有點正式,又不太正式」的深藍色休閒服,穿上以後又覺得「深藍色」太正式,回頭換了件淺藍色襯衫,打條深藍色領帶,左右側身看看,感覺領口收緊後頭顯得更大,搖了搖他那特大號的頭殼,喃喃說了聲「好大」,這才將領帶拆下。
熟識劉子謙的朋友,都認為他是果斷的男人。若非親眼瞧見這一幕,誰能相信?
不能怪朋友不了解他,只能說沒有人清楚他從小戀愛的心歷路程。
古人言「郎才女貌」,這句話很能給「有才無貌」的男人一絲希望。然而,古人畢竟是古人,他們豈了解今日複雜的社會,小女孩思想開放、行為先進、追求自由、憧憬於偶象,她們懂什麼是「郎才」嗎?當一位「女貌」了解「郎才」的真諦,恐怕她已經情海滄桑,年過三十好幾了。
很不幸,劉子謙是生活在現代的「有才無貌」型人物。
聰明的小孩不單課業傑出,通常也成熟得早。劉子謙追女孩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學時代。那時候,那麼小的男孩都是以非常正派的手法──教作功課──追求暗戀的小女生。以今日的眼光看,那算不得「追」。但是,每當功課作完,小女孩隨著英俊的小男生離開,他們哪會注意到身後那雙嫉妒,又帶了幾許黯然神傷的眼神!
聰明的人知道如何運用自己的優點。
劉子謙字跡工整、文筆流暢,進入初中以後改以生花妙筆打先鋒。可是,每當辛勤的筆耕有了惺惺相惜的結果,都因為初次約會而「見光死」。
倏然斬斷的情絲,非身歷其境難以體會個中之酸楚。
大學時代見識漸廣,加以與女同學的接觸較頻繁,聰明的劉子謙日漸摸清「吸引女孩」的竅門。這中間因素頗多,但是最關鍵的一項是風趣。
風趣對劉子謙易如反掌,只是將他的「生花妙筆」轉變成「生花妙口」。他的大腦袋瓜原本就機靈,思想又超傳統,加以立下「風趣」之志,格外注意講話內容的俏皮、出奇。久而久之,塑造他今日風趣、浪漫的個性。自從劉同學變得風趣,與他相處日久,便可贏得高水準女同學的好感。
不過,「日久、高水準、好感」並存的機率不多,而且好感也不等於愛。
聰明,未必帶來全然正面的效果。
劉子謙想得多、想得深、想得有志向──郎既有才,豈肯甘於女友不貌?在屢試屢敗之後,他毫不氣餒。如今提起這些往事,似乎是令人欽佩的勇氣;其實在現實生活之中,「勇氣」全是令劉子謙肚裡落淚的回憶。
直到大學四年級,他終於碰上非常「高水準」的同學嚴麗,兩人相處非常的久,這才贏得她的「好感」。畢業以後,他因不必服兵役而與嚴麗同時出國,兩人雖不同校,卻在同一城市。如此又是四年茹苦含辛的照顧,「好感」這才演變成愛。
可以想見,情這條路,劉子謙走得是血淚斑斑。他將心比心,格外體恤兒子追女朋友的辛苦。因為,說起追女朋友的條件,兒子比父親又差了一大截。劉子謙還有個「才」,之影才貌皆無,好不容易交了個女朋友,又肯一同回家,照情理研判,雙方感情必然邁入某種程度。如今初次面見父母,若因他們的表現不佳而砸了鍋,能想像這將帶給淳樸善良的之影,多大、多深,以及多久的傷痛!
未曾離鄉,哪知思鄉的痛?也唯有歷經情海滄桑的劉子謙,才可能了解兒子今天的心情。這感覺,豈是美麗出眾的愛妻所能體會?
不過,劉子謙今日異常勤快、緊張、遲疑不決的表現,卻在兒子返家開門的一剎那,登時煙消雲散。
開門以前,劉子謙雖沒期望這女孩是花容玉貌,但是至少應該是淳樸善良。開門以後,一眼所見,兩句話就可以形容她所有的特點──醜、沒教養。
醜是那種「公認」的醜,不具討論空間。當然,美醜乃天生,怪不得她。沒教養就有點那個了。女孩子有了教養才可以談氣質,眼前這女孩不要說氣質,連教養都談不上──衣著艷麗、裝扮低俗,臉上紅的格外紅、白的格外白,加以巨型耳環綴飾,令人無法直視。
看見劉子謙,父子兩人還沒來得及講話,女孩劈頭便問:「這是你老哥?」
之影答:「他是我老爸。」
簡單的回答引來女孩一陣銀鈴式的浪笑。
為人父母者,這時內心之鬱卒如濤天巨浪。
中餐在低沉的氣壓下開始、進行,以及結束。雖說低沉,偶爾還是傳出女孩銀鈴式的笑聲。
飯後劉子謙沉著臉回到書房,之影帶女友外出,愛妻清洗碗筷後也來到書房。
夫妻兩人愁眉對坐,好半天都沒說一句話。
最後,還是嚴麗首先忍不住,低聲道:「子謙,他年輕不懂事,你要跟他講清楚呀。」
一個和諧家庭的首要因素,是夫妻兩人只有一個強勢。劉府具備和諧的要素,家中唯一的強勢是嚴麗。之影從小怕母親,和父親較親,因而溝通的工作都交由父親進行。
「講清楚什麼?」劉子謙勉強露出一個苦笑,半開玩笑道:「教他怎麼戴保險套?」
這問題隨即換來一本書──一本飛砸過來的書。書房內夫妻兩人簡短的對話,也在他高喊「接招」,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接住書本之後才結束。
玩笑開完,令人憂慮的事情沒了。劉子謙一個人在書房反覆思忖,暗暗盤算待會兒如何和之影溝通。沒想到,這個「待會兒」待了好久,夫妻一直憂心地等到凌晨,才等到臉紅脖子粗、滿口酒氣的之影回來。
之影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怒氣沖沖地質問:「你們今天是什麼意思嘛?」
父親急忙舉手,阻止正欲發作的母親,然後和顏悅色地說:「小伙子,咱們到書房談一談。」
「要談在這裡談。」
「好,我們在這裡談。和她一起喝酒了?」。
「你管不著。」
「認識她多久?」
「很久。」
「怎麼認識的?」
「講話認識的。」
「你愛她?」
「那是我的事。」
「……」父親愣了愣,才說:「好,小伙子,我不說。你心中有什麼抱怨你就說出來,老爸聽你講。」
「你們不喜歡她對不對?」
旁觀的母親再也忍不住,忽然厲聲責問:「你需要用這種態度和你爸爸說話?」
父親急忙舉手,再溫言道:「不需要用這種態度和老爸講話吧?」
「你們就是不喜歡她對不對?」
「之影,注意你跟長輩講話的態度。」
「你們就是不喜歡她對不對?」
劉子謙血壓遽升,猛地吼道:「對!」
「又不是要你娶他!」騰地一聲怒吼,隨後之影奪門而出。
4
人生如戲。康台生現實的人生,還真像齣戲。
東海艦隊司令部寧波招待所,貴賓室一個足以容納二十四位賓客的大型圓桌,只坐了十二位貴客──十位身著軍服的解放軍將領,兩位西裝革履的外賓。
正餐開動以前,東海艦隊司令員,海軍中將尹建精神地起身致辭:「台生同志、姜董事長同志,這是一個很讓我們興奮的一刻。為了貫徹中央軍委提升解放軍戰略學習的決策,東海艦隊在今天成立國際戰略研究所。又由於有台生同志的加入,使得研究所的聲色更形壯大。」
說到這,尹司令員尾音微揚,刻意停頓片刻,眾將領非常有默契地齊聲鼓掌。
「中央軍委通過決議,正式任命台生同志擔任研究所副所長,工資、待遇,都比照解放軍中將。各位同志今天聚集在這兒,就是要慶祝台生同志……,對不起,我應該改口稱康副所長同志。」尹司令員向康台生微微欠身,然後說:「我相信,國際戰略研究所在康副所長同志的參與之下,肯定可以把解放軍的戰略搞上去。同志們,我們一起舉杯。」
眾人聞聲起立,舉起放在面前的小酒杯。
尹司令員朗聲道:「乾!」
眾人齊聲道:「乾!」
這時,貴賓室翠玉屏風的後側走出十二位身著旗袍的女服務員,分別站在每位貴賓的後側,負責倒酒、換盤、換熱毛巾、上菜。同時之間,屏風後方響起悠揚的現場國樂演奏。
樂聲之中,又有十二位女服務員魚貫而入,每人手中都捧著今晚的第一道菜──八仙過海──銀質托盤約有二十來公分直徑,邊緣雕以龍鳳,裡面放了八樣捲成花朵的薄肉片,半沉在冒著熱氣的乳白色湯汁之中。
服務員在銀盆的前方擺上八仙過海的說明──使用野生黃魚、赤旗、白旗、藍鯨、青鯧、花鯽、紅鱸、黑鯛等八種生魚片,捲成八朵花飾,再倒入使用海馬、鯨鞭、海狗眼、人參等熬成的湯汁,具滋陰補陽的奇效。
康台生拿湯匙喝了口濃湯,只覺得有股清新醒腦的甘香,再動手夾了筷色艷如丹的赤旗,其肉勻薄如紙,肉質細緻到看不出紋理,嚼起來細嫩鮮甜。
眾將領輪番向康副所長敬酒。
幾杯酒下肚,場面熱絡起來,國共一家、不分你我。
5
「國防為的是追求國家的安全。安全是相對的。什麼是相對?你安全他就不安全,他安全你就不安全。」政大國關中心研究員劉子謙進一步解釋道:「既然只有一個國家安全,所以國防是無休無止的競爭,你與你的敵人,只有一個處於安全狀態。明白嗎?」
眾學官默然點頭。
「今天上課最後一段話,也是最重要的一段話──第一等軍人要能避開戰爭,第二等軍人要能以最短的時間結束戰爭;百戰百勝的軍人,各位同學切記啊,不是好軍人。」講到這,劉子謙露出一個微笑:「以這個觀點看,各位同學,你們都是第一等軍人。OK,下課。」
同學們先是愣了一下,再細細一想,也對,國家承平將近五十年,不正是他們的功勞?
值日官喊了聲「立正」,轉身給教官敬禮。
在眾學官「謝謝教官」雄壯的聲音中,劉子謙結束「現代戰爭論」課程,踏下三軍大學海院特別為他準備的「墊腳台」。
課堂外,助教許哲民中校已在那兒等候多時。
走出教室,劉子謙忽然想到什麼,微笑道:「你認不認識岳飛艦的官員?」
「岳飛艦……」許中校略一思索,點頭道:「我同學是岳飛艦的副艦長。」
「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什麼事?」
「幫我打個電話,我兒子在岳飛艦服役。」
原來是關說。許助教明白了,回到辦公室,熱心地撥通電話,找到同學,先將劉教授吹噓了一番,再把話筒交到劉子謙手中。
劉子謙和副艦長客套寒喧片刻,然後詢問寶貝兒子近況。得知之影準時收假,日常表現也正常,這才放下連日來心中的憂慮。
「副艦長,我能不能和之影講個話?」
副艦長客氣地回道可以,請劉教授稍待。
等待的同時,劉子謙四下看看,身旁都是穿著軍裝的軍官,不由勾起童年的回憶。
他在眷村中成長,小時候最敬仰的人物是拿破崙──一位個頭矮小的大將軍。年幼時立下的第一志向是從軍。這志向一直維持到他報考軍校的那天,當他瞞著家人前往三軍總醫院,負責體檢的護士僅僅瞄了他一眼,就坦率地說:「你太矮了吧?」
雖然是問句,卻充滿了自信,也一語中的。
身高不滿一五六公分,IQ超過一五六,堂堂建國中學畢業的高才生劉子謙,便這樣被摒棄在軍校大門之外。「劉大將軍」的夢醒以後,一種不服輸的個性油然而生,開始自行研究軍事知識、熟讀戰史,暗暗立誓要成為戰略專家。
每一位成功者的背後,都有一雙無形的推手。「劉戰略專家」背後那雙推手,就源於此。
今日,他樂於站在國防部、三軍總部,或三軍大學的講台,面對曾經拒絕過他的軍人,大談國防戰略,這隱隱給他一種成就感,以及一種一雪前恥的快感。
「喂……」電話那頭有人說話了。
「之影?」
「找我幹什麼?」聲音低沉,顯然怒氣未消。
「小伙子,還在生氣啊?」
「找我幹什麼?」
「別生氣,冷靜下來想想。小伙子,下次什麼時候回家?」
「不知道。」
「等下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嗯?你老媽老在我耳邊嘀咕,在擔心你啊。」
「我有事。」
卡,電話掛了!
劉子謙握著話筒愣了半晌,然後搖頭嘆了口氣。
電話彼端的劉之影,掛了電話後一個人來到艦艉,他雙手撐著欄桿,寒著臉瞪著遠方什麼都沒有的天空。
他活了二十一年,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女孩對他表示過好感,如今好不容易談戀愛,爸媽為什麼要這樣?第一次帶莉麗回家,爸媽就擺臭臉,不是有意破壞他和莉麗之間的感情?莉麗打扮是先進了一點,講話是活潑了一點,行為是外向了一點,可是,這就是年輕女孩的特色啊!
他一個人的世界好寂寞,爸媽了解嗎?
哼,爸媽越是不要,他越是要。
忽然之間,劉之影心中做了什麼決定,兩眼射出毅然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