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祕出航
1
近百位香港媒體記者,將三十平方米大的會議室擠得滿滿的。全球保釣協會主席施明治在閃爍不停的鎂光燈中,以慷慨激昂的態度批評道:「兩岸政府同樣的無能和懦弱,對於釣魚台問題一再退讓。也因此,全球保釣協會決心採取更積極的行動。」
說到這,施主席憤然擊桌。
「施主席,釣魚台問題平息了一段時間,請問你們為什麼選擇在這時候採取行動?」一女記者尖聲問道。
「不單是這時候,從今年開始,全球保釣協會決定每年都採取積極的行動。我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一個國家如果對一塊主權有爭議的領土,以具體的行動宣誓主權超過五十年,依照國際慣例這塊領土就歸這個國家所擁有。日本政府自一九七○年宣稱『美國歸還釣魚台』,持續以飛機、艦船驅趕兩岸的漁船,這種官方派遣艦機的驅趕行動,就是國際間承認的具體行動。可是反觀兩岸政府,只在言詞上宣稱主權,沒有採取具體行動。這種心態如果不改變,二○二○年釣魚台的主權就名正言順地歸日本人擁有。所以,從今以後我們年年都要進行保釣活動,希望喚醒兩岸政府,再不採取具體行動,釣魚台就要淪陷了!」
「施主席,請問今年貴協會準備採取的具體行動是什麼?」
「我們預計在下個禮拜天租用三百艘漁船,從香港出發前往釣魚台……」
此起彼落的鎂光燈,愈發激起施主席的談興。
2
乾塢內泛水產生的白色浪花,在暗夜下顯得格外雪白,像一抹攪動的白雲,伴隨著巨型抽水泵隆隆的運轉聲,逐漸往上竄升。沒多久,上升的浪花吞噬了塢墩,慢慢淹沒坐落在塢墩上,中共漢級核潛艇遠征號黑色雪茄般的船殼。
暗夜中,乾塢前方佇立著一個如鬼似魅的黑影──王璜,他外表沉寂如石,內心卻是思潮起伏。
兩天以前,遠征號以核反應爐故障為名駛往浙江省象山港,緊急進入一座在遮棚覆蓋之下,能夠避開間諜衛星偵測的乾塢。
進塢以後,艦上官兵除了八個軍官,全數獲得難得的十天假期。
今天下午,東海艦隊四十五位經由艇長王璜親自挑選、值得他信賴的幹部,陸續來到船上報到。他們將趁著暗夜祕密出航,利用短暫的五天,執行一趟神祕的任務。
想到即將執行的任務,穩重自持的王璜,也忍不住渾身一陣顫抖。
3
破曉的黎明,總能帶給人們無限的希望。岳飛艦艦長郭十年英挺地站在艦橋,迎著撲面而來的晨風,感覺格外的神輕氣爽。
「右舵十五度。」郭艦長下令。
「右舵十五度;右舵十五度到。」舵手複誦。
「速率十二。」
「速率十二;速率十二到。」
岳飛艦迅速右轉,並加速到十二節,艦艉激起的白色浪花,在蘇澳港防波堤外畫下一道優美的孤形。
看著岳飛艦隨著自己的俥舵令運動,艦長郭十年臉上浮現的是滿足與驕傲。
岳飛艦,艦艏編號一一○六,中華民國自製大型成功級飛彈巡防艦的第四艘。艦長四百五十三呎、艦寬四十八呎,滿載排水四千兩百噸。使用美軍MK九二自動化戰鬥系統,艦載八枚中科院自製雄風二型攻船飛彈、四十枚美製標準一型防空飛彈,是一艘典型的飛彈巡防艦,造價接近新台幣一百五十億,作戰能力之強大,是郭十年當初官校畢業所無法夢想的戰艦。如今,受命擔任這艘戰艦的艦長,能不令他滿足與驕傲?
「正舵。」郭艦長下令。
「正舵;舵已正。」
「航向凍勾凍。」
「航向凍勾凍;航向凍勾凍到。」
岳飛艦頂著二級海象的風浪,以十二節速率向東駛去,船舯穩定翼發揮應有的功效,艦體僅出現輕微的擺動。
郭艦長又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一艘現代化的戰艦,不僅武器與裝備先進,艦上的生活條件也做了大幅的改善。憶起往日,他初從官校畢業奉派至山字號,想來令人不禁長嘆一聲──沒有空調的住艙如烤箱,一覺醒來床單上汗濕一個完整的人形;航行期間淡水嚴格管制,每人每日只配發半桶的淡水;冰櫃的效果不佳,航行時間一長,調味料下得再重,菜仍帶了點餿味;船的噸位小,又缺少穩定翼,航行時晃動得厲害,風浪大時吐得七葷八素,靠港以後走在碼頭,幾個小時以後依舊感覺四周的景物在搖搖晃晃。
如今,新造的戰艦全艦都是中央空調,即使夏天正午睡覺也要蓋綿被;淡水機製造的淡水超過全艦人員的消耗量;三餐伙食好,偶爾還供應艦上自製的麵包和冰淇淋;自動控制的穩定翼,大幅降低艦體搖晃的程度。
當然,改變不是絕對。由於岳飛艦生活調件的改善,往日例行的偵巡任務只要三到五天,如今延長到七天。任務時間加長、變辛苦嘍。
4
濤聲隱隱,岳飛艦在指定的偵巡區巡弋。正如同古時候城門附近巡邏的哨兵,海上偵巡具備宣示主權與警戒的雙重目的。此時蔚藍的天空掛了顆刺眼的大太陽,碧藍的海面船隻罕見,即使戰情室的雷達顯示幕能夠涵蓋二十浬的海域,也只出現兩個目標,命名分別是N與M。
海上難得看到一個目標,擔任瞭望工作的帆纜一兵張強,懶洋洋地靠在舷邊。忽然間,他發現遠方的海面似乎有濃煙,急忙拿起望遠鏡看過去。這一看,大大嚇了一跳,連忙高喊:「左舷瞭望報告,方位凍勾四,距離五千,一艘船失火在燃燒。」
岳飛艦是一艘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戰艦。聽到張強的報告,值更官李相澄少校火速來到駕駛台右舷,確定瞭望的報告正確,隨即派人報告艦長,並加至全速向目標疾馳。
四十七秒以後,艦長郭十年上校以小跑步的姿態衝到駕駛台,未等他開口,李少校已遞上艦長專用望遠鏡。
郭艦長透過望遠鏡一看,興奮地下令:「通知輔導長,教他立即帶相機和攝影機到駕駛台。」
李少校請示道:「報告艦長,修理班要不要備便?」
修理班是艦上的消防隊。艦長連連點頭道:「通知第五修理班立刻到艦艉集合。」
5
岳飛艦雷達顯示幕上閃亮的M、N目標,在海面相距九千七百碼,看似兩個毫不相干的目標,其實關係密切。
M目標不尋常地起火燃燒。
N目標擁有不尋常的外觀──白色流線型船身,艇艏漆了吉祥的名字「VICTOR」,桅頂飄著菲律賓的國旗。看起來,N目標像一艘億萬富翁才買得起的大型遊艇。倘若熟悉遊艇的構造,不難發現VICTOR安裝的天線很不尋常。
的確,VICTOR不是尋常的遊艇。她桅頂多了四個圓型與橢圓型碟盤,長三十七公尺的艇身裝了八根長短不一的鞭型天線,乍一看,有點像脫了毛卻在發怒的刺蝟。行家細細一看便知,這是一艘「電磁波干擾艦」。
電磁波干擾經常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之中,那是一種令人討厭的物理現象。好比說電視受到干擾,畫面會模糊不清;手機受到干擾,聲音會吱吱喳喳。不過,這些討人厭的物理現象多半是意外。
所謂意外,就是干擾的信號不強、干擾的信號斷續、發生的機率偶然。
一艘電磁波干擾艦,發出的干擾就不是意外。它能全自動掃描各種頻段電波,並在選定對某頻段干擾時,瞬間發射同頻、強烈、持續的干擾波。
6
路口豎立著「教師專用停車場」的標示牌。天空光禿禿的樹枝,無聲地落下最後一片枯葉。枯葉在空中旋轉了兩圈半,了無生氣地落在一輛March車旁。車門打開,鑽出身材矮小的政大教授劉子謙。他拎起地上的落葉,一路當扇子搖,口中還哼著小調。
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鳥兒在枝頭叫,陽光在樹梢照,微風有點涼又不太涼,讓人心情無限的好。
他神情愉悅爬上二樓,右轉第一間就是今天授課的二三一○教室。可是,進門一看,空盪盪的教室卻沒有半個人影!
剎那間他懷疑是自己記錯上課的時間,想想沒錯啊,於是退後三步,回到走廊,抬頭看門柱上的標示牌。
也沒錯啊,是二三一○教室!
他有點迷糊了,重新走進教室,這才看見黑板上龍飛鳳舞寫著:
親愛的劉教授:
系上通知臨時更改上課地點
請至大仁樓三一○一教室 班代留
劉子謙輕嘆一聲,再次踢著短步往大仁樓而去。
大仁樓在大勇樓的隔棟,三一○一教室在大仁樓一樓的北端,是一間所有窗戶都加裝厚重窗簾,可以打幻燈片教學的教室。
來達三一○一教室,劉子謙伸手推開木門的一瞬,又愣住了!
所有窗簾都是密合的,燈光未開,若非門口的光線,可說是伸手不見五指。
正當他納悶之時,教室裡燈光齊開,六十四個學生齊聲高喊:「Surprise!」
緊接著,平日愛捉狎人的那位班代,頭腦與口齒同樣機靈的黃仁達同學,有節奏地揮動雙臂,指揮全體同學合唱〈生日快樂〉。
隨著歌聲,兩位同學從教室後側抬出一個四層的大蛋糕,蛋糕最上層點著四大七小,總共十一根蠟燭。
好一個感人,令人悚然動容的場面,平日隨性的劉教授,此時也不免露出腼腆的笑容。
歌聲唱了兩遍,蛋糕放在事先準備好的桌子上。四層蛋糕再加上桌子的高度,使得蠟燭的高度足足高過劉教授一個頭。
劉教授斜瞟黃班代一眼,腼腆的笑容變成「嘿嘿嘿」的奸笑。
所有同學都了解這「嘿嘿嘿」的含意,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來。
「老師,」黃班代催道:「快許個心願。」
劉子謙閉目微笑,心裡默然祈禱:主啊,請保佑之影遇到更好的女孩。
許完願,劉教授睜大雙眼,仰頭望著蠟燭,思量要「多大一口氣」才能一次吹熄。
「老師,您剛才許什麼願?」黃班代露出捉狎的目光。
「這學期把你當了。」
眾人哄堂大笑。
「如果我是你,老師,我只有一個願望──希望能一口氣把蠟燭全吹熄。」
眾人又是一陣笑。
「小意思,看我的。」劉子謙雙掌外推,兩腿蹲個馬步,作勢欲放手一搏。
眾人向後退去,空出桌子四周。
「老師,加油。」黃班代鼓掌吆喝。
劉子謙雙手平推向右,再向左,打了個太極拳,先逗得眾人笑聲咯咯,雙手再平壓小腹前,掌心向上,緩緩舉起……,吸、吸、再吸、吸了好大的一口氣!
「噓──」劉子謙踮起腳尖、拉長脖子、尖著嘴唇,對著當頭的那根蠟燭細細吹。
有十一根蠟燭,氣,一定要細、要長。
只見燭火在「噓」聲中搖啊搖的,但就是搖不熄。
劉子謙加大吐氣,「噓」聲變成「呼」,眼見燭火將熄,一轉瞬卻又燃燒起來。吹到後來,劉子謙是臉紅脖子粗,蠟燭卻是一根未熄。
劉子謙歪著頭,微喘著氣,兩眼盯著燭火,略一猶豫,伸手拔了根蠟燭,貼近嘴邊死命吹。這才發現,這是整人玩具店買來的「吹不熄蠟燭」。
看到這,誰還忍得住?斯文的學生是抿著嘴,豪放的學生是捧著腹,誇張的學生則是笑得跌坐在地上。
劉子謙「噗哧」一聲笑了起來,搖搖頭道:「太狠了點吧?」
「哈,誰……,誰……」黃班代笑得話都說不清楚了:「誰要你,哈……,許的願,哈哈哈,是想……,想當我。」
7
岳飛艦以二十四節高速在太平洋的海面疾駛,艦艏濺起巨大的浪花,船舯高矗的煙囪發出隆隆的吼聲,好像一輛閃著紅燈、響著汽笛的救護車,艦上官兵,個個也是抱著「救人於水火」的心情。
M目標陷於雄雄烈火之中,六個跳海逃生的船員穿著紅色救生衣,載沉載浮地飄浮在附近的海面。看到岳飛艦,紛紛振臂嘶喊:「救命啊──」
艦長郭十年瞿然站立在駕駛台,透過望遠鏡,全然掌握現場的狀況,沉穩地下令:「先救人,再滅火。」
輔導長王季洪中校卡嚓卡嚓地忙於取景照相,艦長這句話提醒他救人為先,立即轉頭對政戰官杜金全少尉交待:「教廚房準備薑湯。」
航海士官長抓起口笛,壓下全艦廣播器按鍵,先吹一聲「答滴」,再咬字清晰地宣布:「全體改就救生部署,全體改就救生部署。」
備便在艦艉的修理班,聽到廣播,先後放下救火器材,在艦務長徐景國上尉的指揮下,有的拿救生圈,有的在舷邊布放救生網,也有人在艦艉右舷放下軟梯,醫官張福民少尉帶著兩個醫務兵扛了擔架,提著急救箱匆匆趕來。
一陣亂而有序的動作之後,全艦備便救生。這一切,再再證明岳飛艦是一艘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的戰艦。
戰情室裡,通信官劉樹明少尉嘗試各種方法試圖與左戰、吉安雷達站、花蓮港務局建立通信,可惜一切努力皆是枉然,因為無論轉到什麼頻道,都會碰上強烈的電子干擾。
若在戰時,一位有經驗的軍官會有所警覺。可惜,剛從學校畢業,連砲聲都沒聽過的少尉,只當這是暫時性的通信異常。
岳飛艦扺達船難現場,艦長下令停車,船舯煙囪的隆隆聲倏地降低,六個落海的船員不待艦上通知,已動作一致地游向舷邊。
這時,全艦官兵一股腦地投身於「救人於水火」,沒人了解巨大的危機正在接近。然而,當此危機之時,警覺性極高的保防官古志新少校忽然發現什麼,他眉頭深鎖想了又想,悄悄貼近艦長,耳語道:「艦長,這些人不像是漁民哦!」
「什麼不像?」
「他們皮膚會不會太白了點?」
艦長睜大雙眼,細細一看,是白了點!頓時心裡有了警覺,轉身對戰系長李少校令道:「你動作快,帶十個人拿步槍,你拿手槍,每個人六發子彈,一半人守在方陣砲的旁邊,另一半人隨你到艦艉。他們上來一個,你就仔細搜一個。」
「是。」戰系長翻身便走。
保防官的建議獲得艦長重視,心頭一熱,行動更加積極,急忙前往艦艉,準備親自檢查每一位被救上來的「疑民」。
穿著厚重的救生衣游水不易,當第一個漁民游扺艦艉,戰系長已經帶著十位荷槍實彈的官兵就位。獲救的漁民一一登艦,在保防官虎視眈眈地監視下,漁民脫下救生衣,再由砲械士官長洪德青搜身。
漁民相當配合,結果卻讓保防官有點失望──沒發現任何可疑物品。
船老大神情激動地講述事件經過:他們是香港漁民,第一次出海就發生火災,火苗蔓延到漁船的燃油櫃,搶救不及造成油櫃爆炸,不得已,大家只好跳海逃生。對於中華民國海軍的義行,船老大再三鞠躬致謝。當一切該說的感謝話都說完時,他回頭凝視著陷於大火中的漁船,眼眶突然淌下兩滴淚。
這段解釋,讓大家如釋重負。難怪他們皮膚白了一點,原來是第一次出海的菜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