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斷尾求生

第八章:斷尾求生

高瑞智總統到達衡山指揮所時,裡面擠滿了三軍將領;人雖多,卻呈現異常的寧靜,靜得讓人感到隱隱的不安。
參謀總長空軍一級上將張傑,指著巨型顯示幕,詳細報告兵力調派狀況。
聽到一半,總統便插口問:「錄音帶在哪?」
海軍部作戰署署長蕭南強少將走出人群,他懷中抱著錄音機,壓下按鍵,再次播放其他人聽了無數遍的通話。
雖說聽了無數遍,每一次眾人都聽得熱血沸騰。
聽完以後,總統大惑不解道:「講得是很清楚。可是,日本人為什麼要攻擊他們?誰又命令他們反擊?第一擊不是要經過國防部部長同意?」
「報告總統,發生這種事實在是抱歉。」海軍部司令林敏元上將先一鞠躬,再說明道:「這件事充滿了謎團。第一,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沒有任何溝通協調,也沒有任何請示,讓我們不得不懷疑這段通話的真實性。
「第二,不管是什麼武器攻擊他們,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之內擊沉一艘大型作戰艦艇,不是好幾顆飛彈就是好幾顆魚雷。魚雷飛彈都沒有標誌,也不可能讓他們看到發射的載台,岳飛艦如何判斷是日本人攻擊他們?
「第三,日本船距離岳飛艦太遠,將近一百公里,船上雷達看不到那麼遠的目標。是誰提供岳飛艦目標資料,讓他們能夠準確地攻擊日本船?」
靈光的參謀總長張一級上將猛地擊掌猜道:「會不會有人躲在日本船和岳飛艦的中間,一邊打日本船、一邊攻擊岳飛艦,企圖挑起台灣和日本的戰爭?」
雖然是猜,但是大家相互看看,都不自禁點了點頭。
總統問:「如何證明有第三者?」
大家又相互看看。作戰署蕭署長以為這是單純的案子,斗膽建議道:「假如有第三者,日本船被攻擊的飛彈就絕對不是岳飛艦的雄二飛彈。我們可以請日本在被攻擊的船上找飛彈破片,比對是不是岳飛艦的雄二飛彈;再清查北部所有雷達站的水面描跡、航空描跡、電偵站的截收紀錄。這麼做,即使找不出元凶,也應該可以證明攻擊日本船的飛彈不是來自岳飛艦。」
總統嘉許道:「很好。什麼時候可以告訴我結果?」
海軍部林司令思考片刻道:「重點在協調日本,請他們清查飛彈破片。」
總統點頭道:「盡快協調,盡快向我報告。」

直升機聒耳震天的旋翼聲,讓清華大學教授方競不得不暫停「台灣在亞洲未來之展望」的專題報告。所有參與討論會的老師和學生,都露出訝異與不滿的眼神。因為,這兒是校園,現在是上課時間,怎麼會出現直升機?
「張主任,你們學校常這樣?」政大國關研究中心研究員劉子謙,即使和清華大學政治系主任張亭和併肩而坐,仍需放開喉嚨才能把話說清楚,單從這點就可以看出直升機的旋翼聲是多麼地擾人!
張主任大聲解釋道:「頭一回,以前沒。」
只見直升機落地,艙門開啟,跳出一個身穿橘紅色飛行裝的空軍軍官。他彎著腰,快步跑到會議廳的正門,在眾目睽睽之下,雙掌圈在嘴前放聲高喊:「劉子謙,劉教授?」
劉子謙愕然起身,對飛行官揮揮手。
「請快跟我來,總統有急事找你。」
無需多解釋,每個人都了解用直升機當交通工具,必然是不得了的大急事。大夥雖然好奇,卻都能本著國事為重的心情,催促劉子謙快去。
劉子謙最好奇,登機以後開口便問:「是什麼事情?」
飛行官表示不知。他自我介紹是新竹空軍基地首席作戰官邱世雄,二十幾分鐘以前接到緊急命令,要他使用直升機前往清華大學,降落在校園東側唯一一棟紅磚建築物的西邊,到那棟大樓的一樓會議廳,盡速帶參加會議的劉子謙教授前往總統府。
總算不辱使命。邱作戰官長長吐了一口氣,擦去額頭的汗水,再使用直升機無線電網路,連絡新竹機場塔台,要他們轉告總統府處理狀況。

總統府前的廣場聚集了一堆人,最先是媒體記者,然後是好奇的民眾,和日本人開戰的小道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正當眾人嘰嘰喳喳,不安地議論之時,天空中突然響起直升機的旋翼聲。
瞧見這一幕,眾人的好奇心益發強烈。
一群憲兵圍成人牆,奮力地將人群往外推,好讓總統府大門的前方空出了一塊足夠直升機降落的空地。
一位空軍上校從大門跑出來,仰頭揮手對直升機打手勢。
記者群中有人喊道:「他是總統的空軍侍從官。」
直升機先盤旋在空地的上方,再依空軍侍從官張長寧上校的指示徐徐降落,然後機門打開,跳出來一個短腿瘦小的中年男子。
又一個記者高喊:「他是戰略專家劉子謙。」
「劉教授,」一位記者小姐尖叫道:「發生什麼事?」
劉子謙沒有時間回答,因為張上校一把抓著他就往總統府的大門而去。
進入會議室的時候,會議室前方的時鐘指著二點二十四分。馬蹄型會議桌除了總統、總統府祕書長、行政院院長、國安局局長、國家安全會議祕書長、國防部部長,參謀總長、三軍部司令,另外還有十四位三軍將領。眾人的身分雖然不同,但是每個人的臉上全是百思不解的表情。
「子謙,你先坐,等下我想聽你意見。」總統指了個空位,再交待道:「蕭署長,你繼續。」
海軍部作戰署署長蕭南強少將,輕咳一聲,接續講了一半的簡報。
「至於美國提供的情報,有兩項比較特別。第一,今天早上八點五十五分,也就是日本巡邏艦被攻擊前十四分鐘,與那國海域曾經出現『壓縮數位通信』。美國人說,那是中共軍方使用的通信碼,至於通信的內容,因為他們沒辦法破解,所以不知道內容是什麼。第二,八點三十八分,也就是比壓縮數位通信還早十七分鐘,美國衛星在與那國之西、蘇澳港之東,曾經感測到大量的能量釋放。美國人認為,那是小型核爆才可能產生的能量。」
核爆兩字,爆得眾人目瞪口呆。
參謀總長空軍一級上將張傑驚問:「核子彈?」
「不是核子彈,美國人說能量沒有那麼大。」
國防部部長何楓接口問:「你說的那地點,是在海上吧?」
「是。」
「既然在海上,不是核子彈,又是什麼?」
「有可能是核子深水炸彈、核子魚雷,是一種攻擊潛艦的小型核子武器。不過,這些都是推論,沒有人能夠確定。」
「署長,你愈講,情況愈複雜。」參謀總長有點生氣地問:「現在有什麼結論?」
「報告總長,目前沒有結論。我們只能依據情報,歸納出十個事實:
「一、么么凍六在昨天清晨六點半出港,先以十二節速率向南,後來在花蓮外海向北轉向,速率減到四節。雷達站問他們為什麼減速,他們說在進行耗油測試。
「二、除了速度特別慢,么么凍六在偵巡期間各項作業都正常,看不出任何異狀。
「三、美國衛星在凍八三八偵測到類似核爆,卻不是核子彈爆炸的能量釋放。
「四、美國電偵台在凍八五五截收到不明壓縮數位通信。依據美軍經驗,那是中共軍方使用的通信碼。
「五、日本巡邏艦在凍勾凍八遭受西南來向的飛彈攻擊,那方向就是岳飛艦當時的船位。
「六、依日本被攻擊巡邏艦所取得的飛彈破片,確定飛彈是我們中科院生產的雄二飛彈。
「七、經過全面清查,確定沒有任何單位──雷達站、飛機、艦船,提供么么凍六日本巡邏艦的位置資料。
「八、發彈發射的時候,日本艦和么么凍六之間沒有空中目標,也沒有水面中、大型目標。
「九、新寮山雷達站在凍勾么兩收到自稱是么么凍六求救的信文。
「十、么么凍六失縱海域出現救生閥;依救生閥的編號,確定是么么凍六的救生閥。也因此,么么凍六應該是沉沒了。又因為沒有一位官兵生還,我們無法了解么么凍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說到這,蕭署長刻意停頓片刻。
會場一片哀戚,少數人臉上浮現憤怒的面容。劉子謙因為半途插入,不太了解詳細情形,臉上充滿了疑惑。
蕭署長見沒人發問,接續道:「除了前述十個事實,目前的工作重點,是盡快釐清下列七個疑問。這七個疑問分別是:
「一、什麼原因產生核爆?
「二、不明壓縮數位通信的內容是什麼?
「三、攻擊日本巡邏艦的雄二飛彈,是否發射自么么凍六?
「四、如果雄二飛彈來自么么凍六,是誰提供么么凍六攻擊目標的位置資料?
「五、么么凍六為什麼要發射飛彈攻擊日本船?
「六、么么凍六為什麼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沉沒?
「七、不管么么凍六因為什麼原因沉沒,駕駛台有十幾二十個官兵,為什麼沒有一個人跳海逃生?」
不說明還好,越說明眾人越迷糊。蕭署長說的十個事實、七個疑問,拼湊起來能告訴大家什麼故事?
海軍部司令林敏元上將,這時以意外事件調查小組召集人的身分起立發言。
「總統,各位長官,就現有的事實和疑問,我們做了幾個大膽的假設,認為可能的狀況是這樣:
「首先,意外事件發生時,么么凍六附近有一艘擁有核子線導魚雷的潛艦。至於這艘潛艦屬於哪一國、意圖是什麼,我們先不討論。
「其次,不明潛艦假冒我們的雷達站,先要求么么凍六轉換通信頻道,然後完全控制么么凍六對外的通信。
「第三,不明潛艦控制么么凍六的對外通信以後,發射一枚核子魚雷,並且故意錯過么么凍六。核爆震驚了么么凍六,然後,潛艦冒充的雷達站告訴他們,這是日本人發動的攻擊,隨後再給么么凍六日本艦船的位置,下令他們反擊。
「最後,為了湮滅證據,不明潛艦發射多枚傳統線導魚雷,在很短的時間炸沉么么凍六。
「雖然前面推論只是一個非常大膽、武斷的假設,不過它滿足所有的事實,也解開所有的疑問。什麼是真相?真相必須滿足所有事實,而且能解開所有疑問。」
聽到這,劉子謙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插口道:「對不起,能不能打個岔?」
「請講。」總統點頭。
眾長官都認識劉子謙,也都見識過他專業的能力與細膩的分析力。此時在大家想不出所以然之際,聽到他發問,人人露出期盼的眼神。
「什麼是『么么凍六』?」
這種時刻,怎麼會問這麼簡單的問題?大家聽了暗暗搖頭,不過想想,也對,劉子謙會議半途闖進來,如何知道別人口中的「么么凍六」是什麼?海軍有上百艘船、上百個編號,什麼編號是什麼船,甚至連海軍軍官都記不清楚,更何況是其他人呢!
蕭署長扼要道:「么么凍六是軍艦的編號。」
「哪一艘軍艦?」
「岳飛艦。」
眾人看著劉子謙,都以為他臉上會出現解惑的表情。卻不料,劉子謙身子一顫,臉色立時發白,哆嗦著嘴唇問:「你…,你說岳…,岳飛艦的人,全死了?」
「目前海面找不到一個生還者。」
劉子謙臉繃得緊緊的,眼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許久許久,久到其他人暗暗奇怪,才見他突然雙掌抱臉,「哇」地放聲痛哭。
突如其來的變化看得眾人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總統非常清楚劉子謙豁逹的個性,忐忑不安地問:「子謙,怎麼了?」
總統問話,再是悲傷難耐,也是要回答的。這道理大家都懂。可是,劉子謙理也不理,兀自抱著頭痛哭。
總統放輕聲音,用關懷的口吻再問:「子謙,發生了什麼事?」
「我兒子……」劉子謙哽哽咽咽,幾乎說不下去:「在岳飛艦。」

北京在大陸冷氣團籠罩之下,出現入春以來鮮有的低溫。中共中央軍委的委員們冒著寒風細雨趕到中南海四○二廳會議室,聽完「日台互擊事件匯報」,會場裡的低氣壓頓時冷過室外。
主席郭宜臻沉聲問:「各位委員同志,有什麼想法?」
眾委員相互看看,都是沈默。
匯報之前,郭主席和美國總統以及日本首相交換過意見,幾個零星的情報湊在一起,不必別人講,他自己心裡有數。見大家都不說話,直截了當地問:「徐副主席同志,你有什麼想法?」
徐老精神矍鑠地起身,厲眼環視會場,言語剛硬道:「各位同志,台灣同胞今天給我們中國人,可是立了個好榜樣。為什麼?因為最起碼台灣敢打日本人。中國人受日本人欺侮了一個世紀,從來不曾反抗。如今我們的國家富了、強了,在世人眼中成為亞洲霸權,可是黨中央在處理釣魚台主權問題的時候,為什麼立場沒有台灣堅定?難道我們中了日本資產階級的糖衣砲彈?我對於今天台灣與日本的鬥爭,黨的處理原則有以下三點建議:
「第一,黨中央要立即發表對日本嚴厲的譴責。
「第二,黨中央應該對台灣方面表達慰問與鼓勵。
「第三,人民解放軍要以實際的行動,派遣軍艦、戰機,配合台灣方面,強力宣示釣魚台主權。」
徐老一邊慷慨激昂地發表高見,郭主席一邊暗暗觀察委員們的反應,發現大家都有意避開徐老的目光,內心踏實了──「日台互擊事件」不會是群體的行動。
等徐老說完,郭主席慢慢站起來,用雄厚沉重的語調說:「徐副主席同志的三個建議,黨中央會列入量考,中央政治局開會的時候,也會針對這三點討論。來這開會之前,我和美、日領導人通過電話,他們都懷疑是我們人民解放軍在背後下毒手。聽到別國領導人懷疑我們,我感到非常憤怒。不過,我也要提醒大家,在座的各位同志,包含我中央軍委主席,不經過開會討論,私下授權人民解放軍動武,視同叛亂。這件事黨中央自然會嚴查嚴辦,是非曲直終究會水落石出。陰謀醜化本黨的人,不管他是美國人、日本人、台灣人,或是我們自己人,都會付出嚴厲的代價。」
副主席、主席先後立場截然不同的講話,聽得委員們面色如土。誰也感覺得出來,這必然會掀起一場政治風暴。
會議結束以後,徐老回到辦公室,一個人背著手踱著方步。他越想越憂心,最後心一橫,又做了個決定。

劉子謙的哭聲逐漸變成了啜泣,眾人陸續說了些安慰話,但是他全然沒有聽進去。這時,他覺得世間一切的一切都是狗屁,他唯一想要的,只是他的兒子──那個頭腦不太聰明、相貌不太英俊,有時也不太聽話的兒子。
他起身擦了擦淚,手都懶得揮,一句話也不說,逕自往門外走去。
總統都拿他沒辦法,誰還能勸得動他?大家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
他恍恍惚惚離開總統府,幾乎撞上迎面駛來的計程車,在司機責難的聲音中鑽進後座。
回到家,由於嚴麗仍在上班,他一個人沒脫鞋子,行尸走肉般晃進書房,開了音響,將音量調高,低音喇叭如同大鼓的鼓槌,一槌又一槌,槌得人心頭發酸。
多明哥《你是我心中的喜悅》,震耳欲聾地撞擊著聽者的耳膜。
有了多明哥高昂樂聲的掩護,他再度抱頭放聲大哭。
時間無聲無息地畫過,書房內不知換了多少曲目,喇叭發出刺耳的樂聲依舊,劉子謙的哭號卻已從高昂降成低鳴,從低鳴又變得沙啞。
忽然間,書房的門被大力推開,刺耳的樂音中冒出妻子嚴麗的斥責聲:「劉─子─謙──,你沒聽到電話?」
劉子謙哭得兩眼紅腫,一動不動像個石人。
看到眼前這一幕,嚴麗心中的憤怒頓時化作恐懼,顫抖著嘴唇問:「發生什麼事?」

假如要簡單地形容飛機的外形,就是它擁有一個火箭筒狀的機身,左右插上兩片控制高度的水平翼,機尾再加上一片控制航向的垂直尾翼。當然,現化化的戰鬥機沒有這麼簡單,為了減少風阻系數,機體都採用較流線的設計。不過,不管飛機的外形如何變化,多數仍維持「火箭筒狀機身」的外觀。
首度看到蘇愷廿七戰鬥機,眾人難免為它獨特的外形而眼神一亮。
蘇愷廿七火箭筒狀機身的後半段,如同被擠扁的牙膏,整個機身猶似只存在前半截「高高拱起」的駕駛艙,加以機頭尖銳下傾,兩片巨大的垂直尾翼分別插在發動機艙壁的上方,使得從後面看過去,就像一隻振翅拱背、蓄勢待發的獵鷹。
用誇張一點的說法,與蘇愷廿七相比,世界各主要戰鬥機的外觀都像散播和平的鴿子。這一點,中共解放軍少校蘇俊體會最深。
蘇少校驕傲地鑽進「獵鷹」寬暢的駕駛艙,繫緊飛行盔氧氣面罩的扣帶,啟動兩具發動機。暖機檢查儀表以後,對立於機身右側的廣東平海空軍基地司令員,空軍少將韋英比了個OK的手勢。
韋司令員奮力揮臂,然後豎起右手大姆指,用力比了比。
即使明知司令員看不到飛行盔裡面臉孔的變化,蘇少校還是微笑點頭,再釋放煞車,緩緩推動控速桿。獵鷹緩緩向前滑行,跑道兩側閃亮的導航燈在暮色中徐徐後退。為了保密,蘇少校省略和機場塔台的連絡,直接把控速桿往前推。
戰鬥機急速向前奔騰。當相對風速到達一百八十五節,蘇少校緩緩將控制桿向後扳,機身兩側寬大的水平翼下壓,獵鷹昂首飛揚,而後轉向東南,航向一二五,高度降到四百米,速度保持零點九馬赫,直直對著台灣與菲律賓群島之間飛去。

驚見岳飛艦被擊沉的電視新聞,海軍電信一兵劉之影愕然呆立,等看到父親劉子謙也出現在畫面,忽然又讓他清醒過來。
他身後的床上,只穿了件三角內褲的女友忽然拍手大喊:「耶,幸好你在開船之前逃了耶。」
劉之影渾身打顫,有點懷疑新聞的真實性。幾天前還跟他嘻嘻哈哈的好弟兄,今天怎麼……
女友忽然想到什麼,拍手大喊:「哇,別人不是以為你也死了嗎?」
劉之影猛然一驚!臨開船前決心逃兵,為的是要氣老爸。如今,老爸老媽都不知道他不在船上,不就以為他死了嗎?
「耶、耶、耶……」女友興奮起來:「別人以為你死了耶!」
劉之影沉下臉來,內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厭煩。
「你知不知道,你死了耶?你不必服兵役了。哦,對,對,你有沒有保險?有沒有?保多少?你可以叫你老頭子去領死亡保險哦!」
聽了這話,劉之影只覺得噁心和擔心。他心急地拿起床頭電話,家中電話卻怎麼也撥不通,把話筒重重一放,氣急敗壞地說:「我要回去。」

結束射日行動,快艇迅速脫離新寮山雷達站的偵測範圍,然後轉向南方,沿著台灣東側的國際航道駛往菲律賓海域。
安全脫離現場以後,精神鬆懈下來的胡軍剎那間感覺異常疲憊,詳細交待值更人員注意事項,隨後進入艙底休息。這一覺睡得好香,足足睡了八個多小時,再醒來時是晚間七點半。
重回駕駛台,外面夜色已暗,胡軍的視力一時無法適應,只能對著黑暗問:「現在到哪兒?」
「快要和台灣底端平行。」答話的是解放軍海軍中校何嘉奇。說完,他走向海圖桌,開啟上方的紅燈,柱形光柱頓時投射在海圖上。
胡軍來到海圖桌的旁邊,何嘉奇指著海圖上的現在船位──台灣鵝鑾鼻東方九十二海浬。
胡軍滿意地點點頭,再輕聲問:「有什麼事?」
「沒有。」
胡軍又點點頭,轉身正欲離開,何嘉奇卻突然想到什麼。
「噢,領導,他們過去兩個小時不斷問我們船位。開始是半小時一次,後來是二十分鐘,再後來是十分鐘。不是說無線電管制?」
胡軍愕然想了想,疑聲問:「他們是……?」
「司令部。」
胡軍像觸電般渾身一顫道:「你都回答了?」
「回答啦。」
「你這個白癡!交待過保持無線電靜止,為什麼要回答?」
何嘉奇被罵得莫名其妙,面紅耳赤地辯解道:「司令部問我,我能不回答?」
胡軍斷聲令道:「加到全速,立即轉向向台灣接近。」
何嘉奇迷糊了!本想追問原因,但是瞧見領導驚慌到這等程度,只好壓下內心的疑惑,迅速依令辦事。
胡軍一臉陰沉,內心又氣又惱。他在國安部工作了十八年,擔任特勤小組的領導六年,對特勤工作有深切的體會。任務完成以後,最重要的原則是保密。衛星通信問過來、答過去,即使是加密的壓縮數位碼,也違反保密的重大原則。
為什麼有人觸犯那麼嚴重,又那麼基本的錯誤?
胡軍只會往壞的方向想。
不幸的是,胡軍想對了方向。
南邊四十二海浬,從平海機場起飛的蘇凱廿七,繞過台灣觀通系統偵測範圍的外緣,已掠海而來。由於即將抵達目標區,飛行員蘇俊少校開啟紅外線搜索儀。
紅外線搜索儀擁有一個能夠將外界熱源放大三千倍的高解析度紅外線鏡頭,安裝在駕駛艙的前方,別說是航行中的快艇,甚至瞬間躍出海面的飛魚也逃不過它的法眼。
拜現代科技之賜,透過衛星資料鏈導引的蘇愷廿七,飛行誤差不超過百碼;按照預定航線前進的快艇,船位誤差也不超過百碼,即使全速向台灣方向逃竄,三分鐘的時間也逃不了三千碼。
快艇放大三千倍的熱源,在紅外線搜索儀中呈現鮮明的船型。蘇少校一眼即知目標正確,腎上腺立時加速分泌,隨即調整航向直對目標,武器控鈕選定R─二七中程飛彈,再關閉紅外線搜索儀,然後接連扣下兩次扳機。
轟、轟兩聲,兩枚熱追蹤的R─二七飛彈直奔快艇而去,飛彈尾部噴出的熾熱火燄,在暗夜中讓蘇少校產生短暫視盲。他閉著眼拉高機身、轉向,清楚地感受到蘇愷廿七卓越的扭力,同時聽到兩聲巨大的爆炸聲,心知飛彈命中目標。
蘇愷廿七迅速完成三百六十度大圈迴轉,再度對著陷於烈火中的目標而去。
大火發出的強光與高熱,讓快艇在黑漆寒冷的海面形成絕佳的獵物。蘇愷廿七像一隻飢餓的獵鷹,一遍又一遍地俯衝,接續發射兩枚雷射導引AT─九反戰車飛彈、三枚KAB─五百KR炸彈、兩枚X─二九電視導引炸彈、八枚S─八火箭,最後是每分鐘射速高達四千發的GSH機砲。
射日行動小組終於體會到槍林彈雨的真意。
十分鐘以後,快艇破碎的船骸緩緩沉入三千二百公尺深的海底。

劉子謙切斷電話、關了大廈對講機、深鎖大門,切斷與外界的所有聯繫,任憑夫妻兩人在客廳相對垂淚。
客廳,好靜!唯一的聲音是牆上時鐘嘀答嘀答的跳動聲。
嘀答聲反而強化客廳的寂靜感。
忽然間大門傳來喀喀喀的敲門聲!
悽然呆坐的劉子謙還是呆坐,淚水不止的嚴麗也還在流淚,兩人都懶得理會敲門聲。隨他敲吧,敲久了,累了,自然會離開。
可是,那人越敲越急、越敲越響,最後張口喊道:「爸、媽!」
劉子謙和嚴麗對看一眼,都是驚喜的目光,驟然間同時拔腿奔向大門。
門開了以後,瞧見之影,劉子謙先是一聲「哇」的狂吼,接著緊抱著比他高半個頭的兒子,然後是一串喜極而泣的哭號。
劉之影被嚇壞了,也徹底被感動了。他這一生,從未見過豁達、樂觀的父親放聲哭過。再看看父親身後,一向嚴肅的母親也激動得渾身在抽慉,於是渾身一熱,「哇」地跟著放聲大哭。
一家三人相擁而泣,哭聲太大,引得對門的鄰居打開門。
嚴麗擦擦淚,破啼而笑,細聲解釋來龍去脈,逗得鄰居咧口大笑,忽然想到這對死去的岳飛艦官兵不敬,連忙又裝得義憤填膺。
哭了一下午,夫妻二人滴水未進,這時才感到飢渴難耐。三個人進入電梯,直下地下室停車場,來到劉府的停車位,意外發覺是空的!
劉子謙拍了拍特大號的額頭,恍然道:「噢,還在清大。」
沒辦法,三個人只好回到一樓。
公寓管理李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鏡,看清楚來人是誰,忽然喊道:「劉教授,有人急著找你,他們已經上去,說是總統府派來的。」
「別說看到我啊。」劉子謙低聲交代,再拉著妻小轉身快步而去,豈料才走出大門,台北凜冽的晚風就送來一個驚喜的洪音。
「劉教授──」
三個人同時停下腳步,只有劉子謙認得出喊話的人是總統府二等祕書丁先明。
丁祕書喜不自勝地大步向前:「我們找您找得好辛苦啊!總統有事請您現在去一趟。」
劉子謙連連揮手道:「我還沒吃飯,我現在要去吃飯。」
「劉教授,總統在等您啊!」
「總統大還是天大?」
「……」丁祕書愣了片刻,不知是什麼意思。
「總統絕對大不過天。民以食為天。我現在要吃飯,吃飯最大。」
「咯咯咯。」丁祕書乾笑三聲,了解劉教授無欲則剛的脾氣,口氣一換道:「我等您吃完,再接您去總統府?」
「可以。」
「那……,您就吃個『快』餐吧?」
「我原來準備吃法國套餐,現在換麥克雞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