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劍拔弩張
1
新寮山的海拔一千零三十二公尺,位於蘇澳港之西。那兒雖然沒有絕壁懸巖的奇景、沒有松石筆立的風骨,不過,它的山巔卻有一座雷達站。
新寮山雷達站是海軍觀通指揮部第七中隊所屬八個雷達站中最小的一個,建於民國五十二年,配備老式SPS-8F平面雷達,由於裝備老舊,如今有效偵測距離才三十餘浬──這範圍之內,過往的大型船艦不多。
雷達下士朱啟文自早上七點半接更,整個海域只出現過三個目標,其中一個是岳飛艦。由於目標太少,實在很無聊,這時他的腳正蹺在桌子上,椅腳後斜,腦袋在胡思亂想;等聽見無線電話傳來的驚呼,嚇得他身子一顫,椅腳打滑,砰一聲,連人帶椅摔倒地上。
2
遼闊的太平洋海面,岳飛艦發射的八枚雄二飛彈成單路縱隊掠海飛行。它們彈頭所指處,是日本海上保安廳護土聯合艦隊。六十七艘大小艦艇編成的複列縱隊,在旗艦敷島號指揮下,浩浩蕩蕩向尖閣諸島航進。
指揮官野板勝四郎雄立在旗艦敷島號的駕駛台,看著這艘吃水六千五百噸的巨型「直升機巡邏艦」,想到要驅趕的是不及百噸的小漁船,不禁覺得有點荒唐。
敷島號建於一九九二年,艦長一百五十公尺、舷寬十七公尺,最大速率二十六點四節,擁有兩個直升機庫,可艦載兩架超級美洲山獅直升機。
敷島號雖大,武力卻是虛有其表──只有兩座三五公厘雙聯裝快砲,外加兩門二○機砲。
不過,野板了解,敷島號隸屬的海上保安廳只負責巡邏,自然不能和海上自衛隊的戰鬥任務相比。寥寥的四門小口徑火砲,對付保釣的那群混蛋,只要砲管轉一轉,便可以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
巡邏艦只負責巡邏,不是作戰,無需特別武力──這種合情合理的假設,自一九四八年海上保安廳成立以來,都不曾被推翻過。
直到這一刻。
第一枚從西南方掠海飛來的雄二飛彈,在距「設定目標距離」八海浬時進入「尋標階段」。控制單元開啟尋標雷達,彈頭紅外線追蹤器開始作用。短短十秒的時間,尋標雷達在左右各十八度的範圍內掃瞄了五次,計算單元依據反射信號求解目標「距離、航向、航速」,再比對紅外線信號、記憶庫的目標資料,然後選擇最終攻擊目標。
目標選定,計算單元接著計算「前置攻擊點」,控制單元調整飛彈方向翼、水平翼,然後朝「前置攻擊點」盲目撞擊。
同一時間,控制單元開始進行彈頭備炸。雷管自測結束,阻隔雷管與導火線之間的金屬片抽離,備炸完成。此刻,飛彈只等待最終四點五個「負G值」的引爆信號。
海上保安廳巡邏艦的搜索雷達根本偵測不到掠海飛彈,飛彈彈尾燃燒室噴出的淡藍色煙霧,也不容易被人的眼睛看到。雄立在旗艦敷島號上的野板,全然未察覺死亡將至。
第一枚貼海而來的雄二飛彈由西南而來,與航向西北的敷島號成丁字形夾角,此角度海軍的術語叫「正橫位向」。對飛彈言,正橫位向是最佳的攻擊角度。雄二飛彈以一千零四十五公里的時速鏗地一聲擊中敷島號。撞擊點在機庫附近水線以上一點四公尺,強烈的撞擊力瞬間壓扁飛彈前端尋標雷達與紅外線追蹤器,也同時產生二十八個G值的「減加速度」。此信號延遲了零點三秒,當彈體穿進船體三點四公尺,到達二號輔機艙時,引爆信號才傳到導火線。
九十五公斤的高爆藥轟然一聲巨響,以爆炸點為中心向外產生一個超高壓的圓形氣爆,其威力不僅在機庫下方炸出一個六公尺直徑的大洞,甚至讓敷島號巨大的船身向右傾斜七點四度。
倉促之間,指揮官野板勝四郎以為爆炸來自敷島號自身的裝備故障。因為他實在無法想像,在缺少情報、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的狀況下,誰會……,誰又敢,攻擊堂堂日本海上保安廳?
野板有生之時,都沒能想透這問題。
敷島號艦身向左回擺的時候,野板驚懼地衝到左舷,試圖查看船舯受傷情形。可是當他衝到左舷,眼睛還沒看清楚,耳朵就聽到一聲咻!
咻聲來自貼海而來的第二枚雄二飛彈。這枚飛彈的精確度,對熱愛棒球的野板而言,可以用棒球術語「strike」來形容,因為它筆直地對著駕駛台。
第二聲轟,駕駛台被打了個稀巴爛,也將指揮官野板勝四郎送上了西天。
雄二飛彈堪稱世界一流的主動攻船飛彈,性能媲美法國飛魚飛彈以及美國魚叉飛彈。八枚,前後相差兩分四十秒,神不知鬼不覺地掠海而來,精確命中護土聯合艦隊最大的四艘巡邏艦。
旗艦敷島號深獲中共射日行動小組的青睞,四枚雄二飛彈把它當成目標。它也不愧為海上保安廳噸位最大、造艦技術最先進的直升機巡邏艦,鋼質船身、電腦控制的損管救火系統,在濃燄衝天的淒慘狀況下發揮了作用──海龍滅火系統噴出泡沬狀的鹵化烴,抑制燃燒的連鎖反應;艙間隔堵自動關閉所有水密閘門,限制溢入海水的擴散。艦上存活的四十九個官兵,驚慌中有人自私地逃生,有人奮不顧身地救人滅火,可笑可恥或可歌可泣的事蹟,日後讓東寶影業公司拍成了電影。
比較起來,老式牡鹿級巡邏艦就沒這麼幸運。她一千八百噸船身顯得嬌弱,加以連續兩枚雄二飛彈都擊中煙囪前段的下方,連帶引起兩部柴油主機的爆炸,結結實實將它炸成兩段。艦上人員在驚慌中奪門而逃,總計有二十一人跳海逃生,其餘十八人隨艦沉沒海底。
第三艘遭到攻擊的是知床級巡邏艦,它也是四艘被攻擊艦船中唯一採取反應行動的。當第一枚雄二飛彈爆炸,艦長新木文造正在左舷,驚駭萬分地瞧見掠海而來的飛彈,出於本能的反應,新木艦長喊道:「左舵打滿,全速前進!」
將近一分鐘的時間,知床級巡邏艦在二十節高速下向左旋轉四十七度。此角度雖不足以逃過雄二飛彈的攻擊,卻因此減低飛彈爆炸的破壞力。飛彈擦撞左舷船艉,打穿一個兩公尺的大洞,沒有人員傷亡,也沒引發重大裝備故障。
幸運之神特別眷顧小型巡邏船。一百八十噸高月級巡邏船沒有採取任何反應,第八枚飛彈擊中駕駛台的後方,經過○點三秒的延時,彈身已貫穿另一側船舷,轟然一響震垮駕駛台上方的主桅與導航雷達。
3
新寮山雷達站以最快的速度將通話錄音傳至海軍部作戰指揮中心。作戰中心當值的四個軍官、五個士兵如炸彈開花般四散,每個人都急著向不同的長官報告。
第一位衝到指揮中心的將領,是距離指揮中心最近的作戰署署長蕭南強少將,接著是參謀長申信德中將、副司令宋明中將,以及最後在眾人簇擁下,以幾近跑步速度到達的海軍部司令林敏元上將。
新寮山雷達站的錄音重複播了又播,指揮中心的氣氛顯得無比的沉重。
林司令忽然想到什麼,神色緊張地看著蕭署長:「岳飛艦呢?」
蕭署長也不知道,只好斟酌著字句說:「依據雷達站的報告,岳飛艦的回跡在九點十二分從雷達幕上消失。」
林司令好像沒聽懂似地追問:「消失?」
「就是不見了。」
「不見了!?」
「是。不見了。」
「那麼大的一艘船怎麼可能不見了?」
「雷達幕上就是找不到。」
「你的意思是沉沒了?」
「報告司令,我沒辦法確定。」
「派船,快通知空軍派飛機,盡快到消失海域去找。」
指揮中心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每一個人都在盡自己身為軍人的一分責任。不過,還是有例外。電信下士胡世新,平日反應格外機靈,衝出指揮中心後直奔大樓北側的公用電話亭,撥通電話,貼著話筒嘀咕道:「對,全賣出。……你別問那麼多,立刻全賣出。對……,就是現在,以跌停價賣出。……你別問好不好,叫你賣聽不懂?」
胡世新越說火氣越大,聲音也越來越大:「你聽不懂,嗯?教你現在全賣,你就賣!……為什麼?你別問,你立刻全賣。……我操,打仗了,外面打仗了你知不知道?你趕快全賣,再不賣就脫不了手啦!」
很不湊巧,最後幾句話被路過的作戰中心作戰官李景怡中校聽到了。李中校個性粗獷,在高度壓力下脾氣尤其火爆。他剛從作戰中心出來,滿腔滿腹的沉重壓力,此時一聽,頓時火冒三丈,大罵一聲「混帳」,當場摑了胡下士一個巴掌。
「你打人,你為什麼打人?」胡下士臉色脹得像豬肝。
這不合理的管教,又不巧被匆匆趕來的政戰主任金建華少將撞見。在嚴禁打罵教育的今天,打人是非常嚴重的錯誤,輕則大過,重要法辦。此不合理的管教舉動既然讓金主任撞見,如何能夠坐視?
金主任沉著臉問:「怎麼回事?」
李中校氣憤難平地說明經過。
金主任聽得五竅生煙,反手便是一巴掌,怒斥道:「你敢洩密?關起來!」
4
蔚藍的天空,不滲一丁點的雜色;雪白的雲,恰似靜止不動的浪濤。缺少雲靄折射的陽光,斜射進入幻象兩千的座艙,顯得刺眼非常。
兩架幻象兩千空巡機遨翔在兩萬八千呎高空。掌機是中華民國空軍少校高育誠,為了遮擋刺眼的陽光,他戴著飛行員專用太陽眼鏡,因而讓白雲抹上了一層暗紫色。
戰鬥機通過新竹外海,座艙外是毫無變化的藍天白雲。座艙裡,操作模式選定在自動控制,飛行員有點閒得發呆。忽然間,高少校的頭戴式無線電話發出聲響:「四八三,OVER。」
「這是四八三。」
「立刻前往花蓮外海,岳飛艦失蹤,去附近海域搜救岳飛艦。」
高少校歪頭想了想,納悶道:「你是說岳飛艦有人落海?」
「不是,是岳飛艦。」
「你沒開玩笑?岳飛艦是多大的一艘船!」
「你快去,衡山那裡正在看你的動作,別耽誤。」
「給我位置。」高少校將失蹤點的座標輸入導航系統,然後說:「我現在就去。」
掌機高少校通知僚機,兩人將戰鬥機操控模式換回人力控制,依導航系統指示左轉航向○九八,隨後將控油桿前推,兩人的身子因瞬間加速而緊緊貼著椅背。沒多久速度增加到時速一千八百公里,在天際發出刺耳的音爆,呼嘯奔向台灣東部海域。
聽到警報聲,海軍花蓮七一○直升機大隊飛行官張行善上尉以為這只是一次演習,抓了飛行盔就往停機坪狂奔,沿途不住叮嚀副駕駛周文國上尉:「快,不能輸給大頭他們。」
大頭他們是七一○大隊另一組飛行官,上週二擔任待命機,大隊部抽測緊急升空只費了三分四十九秒,此成績深獲大隊長徐信雄上校嘉許。
張行善上氣不接下氣地爬進直升機座艙,坐進狹小的駕駛座,關上機門,扣上安全帶;隨後熟練地檢查儀表,測試無線電通話網路,確定一切正常,才對機外地勤人員比了個OK手勢。
地勤人員迅速徹離,張上尉啟動兩部發動機,頓時之間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副駕駛周上尉持續注意主機轉速表,等到指針到達綠色區域才接上旋翼離合器,四個直徑十六公尺的旋翼葉片開始旋轉,耗費二十二秒才到達惰速。
同一時間,張上尉調整無線電通信機與管制塔台構網。聽完塔台對本日任務的說明,張上尉嚇得急拉操縱桿,直升機驟然離地升空。
截至目前為止,他們只用了三分二十七秒。
5
機要祕書有田義一沒理會首相正在國會議事廳發表施政報告,逕自來到講台後方,神色倉皇地在首相耳邊細語。
首相停止施政報告,議事廳突然變得好靜,靜得可以聽到空調的呼呼聲。
議員們紛紛瞪大雙眼,不悅地看著講台後方嘀嘀咕咕的兩個人。
首相千葉嗯嗯幾聲,點了幾個頭,驟然間就神色猝變。
議員們不悅的眼神變得好奇,許多人交頭接耳、悄聲議論起來。
千葉首相微微喘了口氣,鎮定了下自己,才靠近麥克風,一臉悲哀地說:「議員諸君,剛才發生了一個悲劇。」
聽到「悲劇」,議員們頓時鴉雀無聲,人人直視著首相,等著他說出驚人的消息。
「剛才海上保安廳組成的護土聯合艦隊,四艘船在尖閣諸島的南方受到飛彈攻擊,官兵死傷超過一百人!」
議事廳僵了數秒,隨即陷入一片混亂。三百五十二位國會議員三百五十二張口,同時張開,有的罵、有的嘆、有的責難。
千葉首相雙掌向下壓了壓,接續道:「目前還不能確定發動攻擊的是哪一國,但是從附近海域的活動,中共人民解放軍沒有動作,只有台灣出動戰鬥機、直升機接近與那國島。至於攻擊海上保安廳飛彈的來向,同樣來自與那國島的方向。」
渡邊議員拍桌罵道:「八格雅魯,台灣也敢攻擊我們?」
新井議員拉開嗓門喊道:「快通知保安廳加派艦船。」
片岡議員斥責道:「不是保安廳。這是戰爭,要防衛廳派戰機、戰艦。」
「議員諸君,」千葉首相深深一鞠躬:「萬多抱歉,我現在必須趕到防衛廳。」
6
自一九四九年中華民國轉進來台,台灣的假想敵都是擺在西邊──所有的作戰構想、防衛計畫,無不以向西迎敵為首要考量。
沒想到,平靜五十年以後,第一次軍事衝突居然發生在台灣的東邊。
中華民國防空作戰指揮中心──空軍作戰司令部忙得昏頭轉向,他們緊急調派在空機、待命機,前往東部海域集結。率先抵達「失蹤點」的是桃園機場起飛的幻象兩千空巡機,其餘由桃園、新竹、台中、花蓮、嘉義、台南,以及屏東機場前往支援的戰鬥機,加上四架S七○C直升機,總計在作戰司令部的巨型顯示幕上留下二十個「友軍空中目標」符號。
而為了監視日本航空自衛隊設在那霸「南西航空聯隊司令部」的動態,以及掌握琉球與宮古群島附近的空中目標,原本盤旋在台灣中部的E2T此刻已移到基隆北端。
這一移防,看清了日本空域的動態,讓空軍作戰司令部的所有當值軍官是汗毛乍立。
日本航空自衛隊第八三航空大隊的兩架F十五戰鬥機,在所有作戰部隊的應變中拔得頭籌。其後陸續從那霸、宮古、石垣機場升空的,有十四架F十五、八架F四、十七架F一戰鬥機,以及六架P三C獵戶星反潛偵察機、六架UH六○救難直升機。
中華民國的防空體系──強網系統,自加入鷹眼E2T預警機,並配合更換原來「天網系統」的電腦,資料處理容量增加五百倍、處理速度加快六十倍、雷達情報處理能量也增加百分之五十。由於資料處理的能量太大,必須由六十二部顯控台分別擔任「空管鑑別、攔截管制、戰航管制、飛彈管制、防砲指揮」等工作。然而,不管分擔工作的部屬有多少,最終仍須聽命於空作部司令林守信中將一個人的決策──一個「打或不打」的決策!
林司令駭然望著指揮中心的大型顯示幕,移動在上面的符號星羅棋佈,數十個管制官口沬橫飛高嚷著,該講話的行動建議官卻又一聲不吭。
空管官杜少校以幾近嘶吼的聲音喊道:「報告司令,空巡機回報,失蹤地點看不到船隻,附近有七、八個救生閥,海面有一堆漂流物。掌機說岳飛艦可能已經沉沒!」
這段報告,語驚四座。所有管制官全都住口,一起把驚愕的目光轉向林司令。
依據國防部的規定,國軍的「第一擊」必須由國防部部長下令。也就是,不管國軍部隊遭到什麼狀況、敵人採取什麼攻擊行動,國軍發出的第一槍、第一彈,必須獲得國防部部長的同意。
似乎是很明確的規定,卻難在「第一擊」的定義。以目前的情形來看,「第一擊」已經打了沒打?
林司令從小就痛恨日本人,咬了咬牙,心一橫道:「通知所有在空機,戰備提升到狀況二。」
7
第一擊必須由國防部部長決定,是戰備狀況五──經常戰備──的規定。
狀況二是戰鬥戰備,國家已經進入戰鬥階段,所有作戰部隊都有許多複雜的細部規定,其中對幻象兩千領隊高育誠而言,只有一個非常特別又嚴肅的意義──飛彈攻擊令由戰鬥機的領隊決定。
是的,他──高育誠,就是戰鬥機的領隊,有權力與義務決定「打或不打」──多神聖又沉重的責任!他從軍十二年只聽過狀況二,卻從未親身經歷過狀況二;今天不單是碰上了,自己還是決定打或不打的現場指揮官。
一股恐怖的使命感令高少校頭皮一陣麻。當他想到為了搜尋海軍失蹤的岳飛艦而闖入與那國島領空,發麻的頭皮甚至流下幾滴汗。他連忙下令:「八勾,左轉兩枴凍。」
左轉二七○就是向西轉向,飛近台灣,遠離與那國島。
然而,他們還未來得及轉向,雷達螢幕便出現兩個光點,高度八千呎,速度一點二馬赫,直對著他們飛來。
情急之下高少校尖叫道:「八勾,左轉拉高,加速。」
高少校之所以失控尖叫,是因為他了解自己正處於挨打的位置。為了勘察海面狀況,他們的高度降低到兩千呎,速度減到零點六馬赫。空戰之中,速度是相當關鍵的決勝因素。如今他們速度原來就不夠,又因「高度」就是「速度」,這讓他們陷於極度不利的位置。
東邊三十二浬,兩架F十五戰鬥機,在領隊赤城定吉率領下凌空而來。
日本航空自衛隊的F十五是三菱重工在美國授權下生產,稱得上遠東地區最先進的戰鬥機,配備先進的電戰、導航、射控系統,掛載兩枚國產XAAM-4中程先進空對空飛彈、兩枚美製空對海魚叉攻船飛彈;無論是偵蒐力、運轉力、攻擊力,都在幻象兩千之上。
更別說此時F十五的高度、速度,也在幻象兩千之上。
現代空戰,兩架超音速飛機對飛的相對速度可以高達三馬赫。攻擊時機稍縱即逝,優勢亦會轉成劣勢。
領隊赤城從未經歷過實戰,但是空戰要劍及履及、充分當握時機的道理他很清楚。再加上這一路上飛來,空管官已經將概略狀況告訴他──海上保安廳被八枚飛彈攻擊、死傷上百人;敵人的飛彈來自與那國島的方向。這時忽然看到兩架闖入與那國島空域的不明戰機,飛行高度又接近海面──正是戰機發射「空對海」飛彈的條件。
想到死去的同胞,赤城是怒火攻心,憤然令道:「幹掉這兩個傢伙!」
F十五的APG-68射控雷達輕易鎖定幻象兩千。赤城一咬牙便扣下發射鍵。
XAAM-4飛彈固體推送火藥瞬間點燃,燃燒室噴出熾熱的火光,在幾近爆炸膨脹率的推送下,飛彈瞬間加速到三點八馬赫。
不甘寂寞的僚機,緊接著發射一枚XAAM-4飛彈。
兩枚飛彈在藍天畫下兩道白色濃煙,分別奔向兩架急欲轉向逃脫的幻象戰機。
當幻象戰機響起急促的嗶嗶聲,僚機飛行員宋智英少校猛地扳動控制桿,機身以七點四個G值向左急轉。宋少校臉上是人類承受扭轉極限所顯露的扭曲面孔,或是也可以看成是死亡前痛苦的表情。
可惜,七點四個G值的幻象兩千,閃避不過最高扭力達三十五個G值的XAAM-4飛彈。
掌機高育誠少校驚聞嗶聲時,幻象兩千的機頭才拉高對正前方的目標。他臨機一動,放棄原本的轉向,猛然將控油桿推到底,同時不管三七二十一發射法製雲母中程空對空飛彈。
機身一陣激烈的抖動,雲母飛彈正對來襲飛彈飛去。緊接著,高少校扣下三管旋轉式三○機砲,同時急壓控制桿。幻象兩千以七點四個G值左轉,機翼下方每分鐘射速三千發的三○機砲在空中灑下綿密的彈幕。
迎向而來的XAAM-4飛彈,僥倖與雲母飛彈擦身而過,卻不幸遭到一枚三○機砲的攻擊。
高少校不愧為領隊,不單躲過了XAAM-4飛彈的攻擊,盲目發射的雲母飛彈在奔向F十五時,彈頭紅外線追蹤器也發現了目標。
前後不到十秒鐘的時間,與那國島附近空域出現三團火光──XAAM-4飛彈擊中幻象兩千的僚機、雲母飛彈擊中F十五的掌機、三○機砲摧毀XAAM-4飛彈。
三團火光之後,天空中剩下F十五與幻象兩千戰鬥機各一架,都急於返回各自的領空。
8
西元一九四三年,美國為長期支援太平洋作戰,決定在夏威夷群島挖掘一個巨大的山洞,建立祕密安全的飛機製造廠。開山鑿洞的工程進行了兩年多,好不容易在古拉山掏出一個直徑一點二公里的山洞,卻不料完工時兩顆原子彈意外結束了大戰。如何運用這座山洞?軍方商議良久,最後採納海軍的建議,成立美國太平洋地區「電子監偵中心」,並命名該中心為「古拉中心」。
古拉中心擁有一千三百多位工作人員,不分晝夜蒐集、分析太平洋地區所有監聽站截收的電子情報。
美國有多麼重視中國事務,從古拉中心的成員可看個大概──工作人員之中超過三分之一精通華語,這中間又有半數能說好幾種中國方言。
今天,自從胡軍發出「被日本人攻擊」的訊文,古拉中心亞東工作小組隨即進入紅色狀態。
指揮官陸軍少將海斯神情焦躁地站在辦公室,他一手握著直通國防部五角大廈的熱線電話,另一手拿著對講機。對講機傳出工作人員直譯釣魚台海域的無線電通話,海斯再透過熱線電話,同步傳送到五角大廈。
9
從中華民國海軍部收到岳飛艦失蹤的情報,官僚體系經過不可避免的逐級詢間、查證、確認,等到消息傳到總統的耳朵,已經是二十四分鐘之後。
冥冥中似乎安排好了,機要祕書林志遠以小跑步的姿勢進入總統府一樓接待大廳,總統高瑞智正在接見日本國會議員組成的友好訪問團。
林祕書耳語數聲,總統神色猝變。
訪問團領隊友田文造是自民黨的資深國會議員,也是總統的老朋友,見狀關心道:「請問總統先生,發生什麼事?」
總統驚愕的目光掃過六個國會議員,無法置信地說:「各位,我們一艘成功級軍艦,剛才被貴國擊沉了!」
友田議員會講華語,其他五個議員透過翻譯,同時發出一聲:「怎麼會這樣?」
議員們用日語低聲交換了下意見,然後由友田代表,不以為然地追問:「總統先生,能不能告訴我們詳細情形?」
總統的目光轉向林祕書。
林祕書欠欠身道:「對不起,沒人知道詳細情形。只曉得二十多分鐘以前雷達站收到岳飛艦發出的信文,說他們遭到日本攻擊。我們派飛機過去查證,海面找不到岳飛艦,卻看到許多漂浮物,目前研判岳飛艦已經被擊沉。」
友田斷然否認:「不可能!」
這時,接待大廳外面的走廊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跑步聲。聽到這異常的跑步聲,大夥的心一起提到嗓子口,一起把驚懼的目光轉過去,只見空軍侍從官張長寧上校疾奔而來。
「報,報告總統……,剛才,我們一架幻象兩千,被日本人擊落。」張上校上氣不接下氣,同時狠狠掃了眼日本議員。
再次透過翻譯,眾議員們聽得張口結舌。可是,事實又不容否認,大家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友田嘆道:「總統先生,請相信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我向你保證,日本不會無緣無故攻擊貴國。我現在立刻和千葉首相連絡,問他是怎麼回事。」
隨行人員火速遞上手機,友田還未撥通,大廳外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跑步聲。
來人是總統辦公室二等祕書丁先明,他手中握著另一支手機,才進大門便說:「報告總統,千葉首相透過翻譯要和您親自講話。」
拿了手機,總統先靜聽片刻,突然提高聲音道:「我們沒有使用飛彈攻擊你們,沒有這回事。請轉告千葉首相,我以個人人格保證,絕對沒有這回事。我所知道的情況,是你們先攻擊我們的軍艦;軍艦被擊沉,接著又打了一架我們前往搜救的幻象戰機。」
旁觀這變化,友田也迷糊了。他親眼看著總統、空軍侍從官、祕書等人失常的表現,相信這些人不是在裝腔作勢。但是,他也了解日本的政情,還是首相對華政策的首席顧問,絕不相信首相會下令攻擊台灣。所以,最起碼他可以肯定,不管真相如何,背後搗鬼的不是千葉首相,也不是高瑞智總統。他低頭想了想,建議道:「總統先生,能不能讓我和千葉首相親自談一談?」
手機交到友田手中,非正式的中日高層協調迅速達成三項共識:
一、雙方立即停止所有軍事活動,嚴禁再發一槍一彈。
二、兩國同時對災區進行救援。
三、協請美方共組國際調查團,盡快釐清事實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