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奇人奇招
1
為了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大夥絞盡腦汁。討論時高瑞智總統與千葉首相多次打電話慰問與會人員的幸勞,慰勞之外,並頻頻詢問什麼時候可以找到證據?
每一次詢問,都是一次加壓。再加上窗外隱約傳來示威群眾的怒吼聲,尖銳的警笛聲也不時呼嘯而過,逼得林司令必須拒絕所有曠日廢時的建議,堅持道:「不管怎麼做,一定要在幾天之內找到有力的證據。」
有田長官附和道:「同意,不管怎麼做,幾天之內一定要找到證據。」
既然兩個長官都說「不管怎麼做」,鬼點子多的劉子謙忽然靈感一現道:「如果你們是刑警,負責偵辦一件結夥搶劫案件,經過多方研判,鎖定五、六位嫌疑犯;所有線索都指向他們,就是找不到有力證據。這時候,你要怎麼做才能突破僵局?」
有田長官搶著說:「我會分化他們,各個突破。」
劉子謙讚道:「講得好,這就是我的意思。例如透過媒體說某『不明人士』打電話給檢查官,說他知道這案子是誰幹的,不過他要求特赦,還要有高額的破案獎金才願意出面檢舉。檢查官自然無法同意。接著讓檢查官上電視,呼籲這個人為了社會正義,應該挺身而出,事後的特赦和破案獎金再議。」
日本防衛廳聯合參謀會議副參謀長,青木稻次郎少將問:「什麼是『在宜』?」
「再議,議論的議。也就是再說、再討論。」
「嫌疑犯不理會,不上當呢?」
「每天都讓檢查官上電視,每天呼籲,逐日提高獎金額度,但是不能達到『不明人士』要求的額度。他們假如還是不怕,繼續製造假線報,透過媒體放話。好比說不明人士又打電話了,堅持多少獎金、要求嚴格的保護措施、確保身分隱密……,總之,要搞得跟真的一樣。同時之間,嚴密監視所有嫌疑犯的一言一行。如果他們真是搶犯,在這種氣氛和壓力之下,可能無動於衷、不露一點痕跡?」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有田長官問:「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
「我們可以這麼做……」
劉子謙詳實說出心裡的想法,兩位決策者──林司令、有田長官──聽得是目瞪口呆。
林司令想了想,轉頭看著有田,低聲問:「可以嗎?」
有田面現猶豫之色道:「要先向首相報告。」
「你有更好的選擇嗎?」劉子謙獻計道:「如果首相覺得不太好,就使用激將法,你可以這麼講……」
有田長官一邊聽,一邊點頭。
2
三人小組魚貫走進總統辦公室,總統高瑞智遠遠就問:「找出方法了?」
海軍司令林敏元上將先點頭,再看著劉子謙,客氣道:「麻煩您跟總統報告。」
四個人坐下來,總統眼閃精光,劉子謙清了清喉嚨。
「今天開會,大家討論的結果是……」
劉子謙口若懸河,卻講得總統眼中的精光,慢慢變成了驚訝!
聽完以後,總統愕然問:「林司令,你們在開玩笑?」
劉子謙搶著說:「這種事怎麼能開玩笑?」
「這樣做,會不會……」
「千葉首相真是有魄力,一聽這方法就同意,他還大大稱讚保安廳的有田長官,說他辦得好。」
林司令一邊微笑,一邊想:幸好是劉教授,只有他才能在總統面前這樣胡扯。
總統面有難色道:「你們要小心,不要太篤定。凡事往壞的方面想,如果猜錯了,不要讓政府的面子下不來。」
3
中船電焊工牛明新,牛氣沖沖地跨進四號焊工廠,才進門就拉開他那牛嗓子罵道:「吳領班,你是找碴?現在幾點你知不知道?」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吳領班當然知道,同樣惱怒地說:「老牛,我不跟你一樣?我他媽不想在家抱老婆?廠長打電話教我通知你們來加班,我有什麼辦法?」
「現在才加班,一個晚上都不要睡覺?幹!」
沒多久陸續又來了二、三十位同仁,有焊工、切工、領班,每個都是經驗老道的技工。講起他們的技術,都是一流;提起他們的脾氣,也是一流。一時之間大家七嘴八舌,從廠長、總經理,到董事長,全罵得口沫橫飛。
快要十一點的時候,一輛海軍淺藍色軍用轎車疾駛而來。車門打開以後,先走下來一個上校,接著是兩個提著黑皮箱的少校。
上校站在人群前,先綻開一個笑容,再和氣地說:「各位,實在抱歉,海軍有緊急任務麻煩大家。我們曉得各位辛苦,餓了,我們準備了熱肉棕、肉包子、漢堡、三明治,大家隨便吃;渴了,酸辣湯、牛肉湯、茶、可樂、咖啡,大家隨便喝;累了,想回家睡覺,立刻到我這裡點鈔票。」
說到這,上校打個手勢,兩位少校便將皮箱打開,微微一斜,露出裡面裝滿的千元大鈔。
「一小時三千元,做完,當場拿錢回家,絕對一毛錢不少。」
人群騷動起來。
「各位如果願意幹,就要好好幹、賣命幹,而且要保守祕密。做完拿了鈔票,回家倒頭好好睡一覺,睡醒以後把一切都忘掉。各位,如果你能答應我前面的條件,現在請留下;否則,請立刻離開。現在選擇離開的人,海軍還是謝謝你,每個人都可以到我這領三千元車馬費。現在,願意幹的請到這位少校這裡登記。」
老牛想起了他弟弟,也是廠裡的焊工,怎麼吳領班忘了找他來?急忙大喊:「長官,你們還需不需要人手?」
4
武夷艦一萬七千噸巨大的船身,在清亮的月光下顯得是那麼的巨大。艦長海軍上校馬建華站在駕駛台,一陣寒冷的海風吹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副艦長王文錄中校體貼地遞上紙巾。
艦長取過紙巾,重重擤了擤鼻子,兩眼凝視著遠方──中國造船公司萬噸巨型吊桿在背景燈光的襯拖下,顯得是那麼的孤獨。
「艦長,」副艦長細聲問:「什麼任務這麼急?」
「艦隊長在中船碼頭等我們,等靠了碼頭才知道。」
「會不會……,和岳飛艦有關?」
「我起先也這麼想。可是,再想想又覺得不太對,我們和和岳飛艦有什麼關係?艦隊長要我們六點以前靠好,八點離開,兩個小時停在中船,大概要裝什麼東西運到哪。」
「什麼東西?」
艦長搖搖頭,連猜都懶得猜。
5
日本海上保安廳在東京召開的記者會,蜂擁而至的國內外媒體記者,將一百二十坪大的會議室擠得水洩不通。
海上保安廳長官有田士男,在記者小姐先生驚嘆不斷的狀況下,滔滔不絕地報告「國際調查團」開會討論的結果,講到最後,他語帶激動地保證道:「真相未明以前我不願意揣測誰是幕後黑手。不過,我有信心,不需要幾天我們就能找到證據,讓全世界都明白誰是幕後黑手。現在,有問題的記者小姐先生請發問。」
現場三百多位記者,保守估計,至少有一百位同時張口出聲。
混亂中有田長官雙手平舉要求大家安靜,然後嚥了口唾沫,信心好像不太夠地說:「那位小姐問:為什麼幾天之內會找到證據?第一,美國截收的密碼昨天已經交給防衛廳情報本部。除了美國正在使用超級電腦協助我們,情報本部也投入全力,希望盡快破解密碼。目前情報本部已經有了部分成果,我不能透露破解了多少,我只能說,會破;而且,很快會破。
「第二,我們配合台灣軍方正在進行岳飛艦的打撈工作。由於台灣軍艦裝設類似飛機黑盒子的裝備,除了自動錄載軍艦的無線電通信,還可以完整記錄駕駛台和戰情室的講話內容。軍艦沉沒以後十四天之內,黑盒子會主動在水下發射聲波,用來協助搜救人員標定沉船位置。我參加記者會以前,我們派出的蒐尋小組向我回報,已經在沉船海域找到了音源。三菱重工製造的深海作業潛艇,也已經在昨天出發,預計今天晚上可以到達現場,加入台灣軍方的打撈作業。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便能夠撈起第一塊船骸。」
6
中華民國海軍部召開的記者會,場面熱鬧,花樣推陳出新,一點都不讓媒體失望。
作戰署署長蕭南強少將使用幻燈片、掛圖、實體照片、模型,在鎂光燈此起彼落的混亂狀況下,還能夠條理分明地講述國際調查團的討論結果。
「……新寮山雷達站收到的通話錄音,我們讓所有岳飛艦官兵的家屬都聽過,沒人聽得出來是誰,也因此我們猜測,講話的人不是岳飛艦的官兵。其次,昨天我們連絡官兵家屬的時候,有一位家屬提供了以下這段電話留言。」
蕭署長點頭示意,一個中校軍官拿出一台錄音機,擺到麥克風前,壓下按鈕,揚音器中傳出清晰的聲音:
您好,我現在有事無法接聽電話,請在嗶聲後留話,我會盡快與您聯繫。謝謝。
嗶──
爸……,爸……(有點哭音),有人搶船……,他們(一陣東西亂砸的噪音)。
嘟──
會場頓時掀起一陣騷動。
「很抱歉,為了保護證人的安全,我們沒有辦法告訴各位,提供錄音帶的家屬是誰。不過,被劫持是事實……」
有一位記者伸手大喊:「誰劫持?」
「對不起,我們現在缺乏證據。沒有證據以前,我們不妄加臆測。」
TVBS記者劉曉薇氣貫山河地問:「蕭署長,為什麼岳飛艦撈起來就能澄清案情?」
蕭署長沒看清楚發話人,隨口應道:「謝謝這位先生。」
一位平日討厭劉小姐的記者先生捉挾地說:「她是小姐啦。」
若是平時,這句話必然引得眾人哄堂大笑。但是今日,如此嚴肅、令人悲傷的時刻,只惹得幾個記者狠狠瞪他一眼。
「對不起,這位記者小姐,」蕭署長禮貌地說:「妳問的問題非常好。就算找不到黑盒子,撈起岳飛艦船骸也是非常重要的事,因為我們可以澄清許多問題。好比說船是如何沉沒?是外來的武器或本身的爆炸、是人為或意外?第二,可以找出船上官兵死亡的原因,比如他們為什麼一個都沒逃出來?是不是被集體關在某一個艙間?第三,劫持的暴徒無論多麼細心,他們可能不在船上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嗎?好比說在打鬥中掉落某個證件,或是他們也有人死在船上。當然,最重要的,是船上的黑盒子。除非暴徒上船以後一句話不說,否則一定可以錄下他們的對話內容。」
又有記者問:「既然黑盒子那麼有用,暴徒為什麼不破壞黑盒子?」
蕭署長有點心虛,因為黑盒子根本不存在。他輕咳一聲,故作正經道:「黑盒子是我們中科院祕密研發,海軍祕密裝上去的,甚至連美國人都不知道黑盒子的存在。它完全自動,能夠錄下沉船以前七十二個小時的無線電通話,以及駕駛台和戰情室人員講話的內容。所以,不管是誰搶了岳飛艦,他們在發射雄二飛彈以前說了什麼、討論什麼、決定什麼,全都被錄音了。船一旦沉沒,海水浸入黑盒子的『海水電池』,電源導通,黑盒子的發聲器開始作用。蒐救人員就可以依據它發出的特殊音源,輕易找到沉船。正如我先前報告的,目前海軍和日本組成的蒐救小組已經找到黑盒子發出的音源。從這點我可以保證各位,暴徒沒有破壞黑盒子。如果他們破壞了,我們絕對聽不到黑盒子發出的聲音。」
記者們紛紛點頭。
「各位還有什麼問題?」
「深海打撈非常困難,岳飛艦沉船點有兩千七百公尺,你們有信心可以把船骸撈起來?」
「的確,我國沒有能力撈起兩千七百公尺深的東西。這點,我要特別感謝日本三菱重工。三菱重工在許多尖端科技方面獨步全球,他們製造的深海潛艇早已到達世界第一流的水準。為了開發海洋資源,三菱重工祕密發展深海作業潛艇,潛深超過四千公尺。至於最深能潛多深,對不起,這是他們的商業機密,他們不願意透露。三菱重工的深海作業潛艇正如她的名字,她不僅可以潛到那麼深,還可以在那個深度『作業』。作業的原理是什麼、使用什麼方法協助船骸上浮?再次對不起,不是我不講,那是商業機密,三菱重工非常保密。不過三菱重工的技師向我保證,只要找到船骸,他們就有把握把它弄起來。」
7
千葉首相放下電話,嚴峻的雙眼瞅著海上保安廳長官有田士男。
有田輕聲問:「怎麼樣?」
千葉緊抿著嘴,搖搖頭,看起來有點生氣。
「還是不承認?」
「他沒『不承認』,但是也沒『承認』,只表示一定會好好查清楚。」
「唉!」有田自哀自憐地嘆道。
「嘆什麼氣?」千葉微怒,語氣不好。
「萬多抱歉,首相,我不該嘆氣。」
「你講,現在怎麼辦?」
「……」有田欲言又止。
千葉首相起身,走到窗口擺了個他最喜歡的姿勢──仰首望天。這姿勢,令人一看就知道千葉是一個憂國憂民的好首相。
「有田。」千葉沉聲道。
「是。」
「高總統有沒有說到,如果計畫失敗怎麼辦?」
「他說,大不了一直拖下去,看誰撐得久?」
「怎麼拖?」
「每天都假裝撈一塊殘骸,慢慢撈,撈久了,應該可以突破中共的心防。」
「應該可以?哼,如果不是中共,怎麼突破?」
有田身子貼近首相,悄聲說:「那就一直撈下去,反正深海的東西本來就不好撈。撈它一、兩年,撈久了,就算中共不怕,媒體不是也煩了?」
8
蘇澳港的黃昏不太絢麗,因為它的開口朝著東邊,西斜的夕陽被西邊的山脈給擋住,沒人看得到落霞,所以不太絢麗。
不過,這時候誰會在意絢麗不絢麗?碼頭上群集著三百多位中外媒體記者,所有人的目光,以及他們肩上或手中的攝影機、相機,全都對著東邊──蘇澳港的港口。
出現在港口的,是中華民國海軍噸位最大的油彈運補艦──武夷艦。
武夷艦發出「嗚」地一長聲鳴,似乎在對碼頭的記者說:我來嘍!
記者們紛紛跑到碼頭邊,面向攝影機,拿武夷艦做背景進行現場連線報導。
「各位觀眾,我是TVBS記者劉曉薇,記者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海軍蘇澳軍港。這裡距離岳飛艦沉沒的地點只有七十公里。我背後,現在進港的是海軍武夷艦。根據海軍兩個小時以前發布的新聞稿,海軍和日本組成的打撈小組,今天下午成功撈起一大塊船骸,正由現在畫面中的武夷艦載回蘇澳港……」
劉曉薇右側,一男子「嘰哩咕嚕」不知在講什麼。仔細一看,他手中麥克風寫著「NHK」三個字。
NHK的右邊,是CNN的麥克風。
日頭,落了下去。觀眾的心,卻升了起來。
武夷艦巨大的艦身緩緩駛進蘇澳港,在光線陰暗的暮色中,眾人好奇地看著武夷艦的露天甲板──艦艏,沒有;船舯,沒有;艦艉……,哇,真有一大塊船骸!
劉曉薇大喊:「在船的尾巴,小胡,快,鏡頭對準武夷艦的尾巴照。」
隨著劉曉薇氣貫山河的這一聲,眾人紛紛將鏡頭對著武夷艦的艦艉──鏡頭拉近,乖乖,真是好大一塊船骸!那是……,破成這個模樣,誰認得出那是軍艦的哪一塊?
聯合報軍事記者徐信忠突然大喊:「那是岳飛艦的艦艉!」
有人問:「你怎麼知道?」
「岳飛艦艦艉編號『一一○六』,不是清清楚楚寫在那兒?」
武夷艦是好大的一艘船,靠上碼頭非常不容易。眾人眼睜睜地看著它慢慢駛進港口,慢慢靠上碼頭,激動的記者被憲兵阻隔在數百公尺之外,實況轉播不停介紹著,說著說著,該說的全說完了。正當他們暗暗憂心再下去要介紹什麼?善解人意的海軍長官適時走出來。
最近頻頻上媒體的蕭南強署長走到前方,兩位少校參謀合力抬出一張看板,看板上面畫的是岳飛艦的側面圖。
「各位記者小姐先生,大家晚安。」蕭署長溫文有禮地說道:「首先我要向各位致歉,為了保持證物完整,我們不能讓各位登上武夷艦。不過,海軍司令林上將命令我在這向各位報告目前船骸打撈的狀況。各位請看武夷艦艦艉,那是今天下午才打撈上來的船骸。各位看到『一一○六』那四個字了嗎?那就是岳飛艦的編號。」
所有鏡頭一齊轉向武夷艦的艦艉。
蕭署長停頓片刻,等鏡頭先後轉向他,才指著看板──岳飛艦的側面圖,解釋道:「撈起來的部分就是這裡,從大軸之後斷裂的這一塊,長度大約七公尺。很可惜,最重要的黑盒子不在艦艉,黑盒子在這。日本三菱重工的作業人員說,他們看到船身這一段,從艦艏到船舯的部分。由於這塊船骸太大,今天作業的時間不夠,所以先把船艉這小塊撈上來。我們預估,如果順利,明天或是後天就可以找到黑盒子。只要有黑盒子,真相必然大白。至於目前是否能從撈上來的船骸找到什麼證據?很抱歉,我們要等專家鑑定,目前無法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