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核爆

第六章:核爆

牆壁上,大型作戰描跡圖詳實地標示出作戰海域的狀況,海圖的範圍橫跨中國東南沿海、台灣、石垣、釣魚台,以及與那國島。描跡的資料包含保釣漁船預定集結點、日本海上保安廳艦艇預定航線、岳飛艦現在船位、遠征號核潛艇推算船位,以及岳飛艦與遠征號的預定就位點。
由於描跡圖上的演變皆如預定計畫,東海艦隊作戰指揮中心在緊張之中洋溢著一片喜氣。尤其是順利劫持岳飛艦的消息傳來,同志們雀躍了好一陣子。然而,就在凌晨來臨,大家準備打個盹休息一下,岳飛艦發出的電報來了。
看完電報資料,東海艦隊司令員尹建臉色鐵青,一時不知如何應付。
東海艦隊參謀長李紅興少將悄聲建議道:「給他們一個新的就位點。」
尹司令員背手沉思,看著海圖想了半天,然後問:「改到哪裏就位?」
李參謀長拿了兩角規,在海圖上比劃良久,左看右描,最後在描跡圖上打上一點,果決地說:「這!」
「為什麼?」
「第一,深度夠,超過兩千七百米。第二,這兒離偵巡區不遠,台軍雷達站不會起疑。第三,這裡接近台軍雷達站偵搜區的邊緣,任務結束,能夠迅速離開雷達站監控海域。第四,這裡最靠北,搆得到石垣出發的日本船,遠征號也比較容易就位。」
尹司令員非常滿意這答案,頻頻點頭道:「通知遠征號,要他們到新位置就位。」
「連絡不到,遠征號現在在深度一百四十米。」
「下次上浮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明天早上七點。」
尹司令員想了想,憂心問:「遠征號趕得到嗎?」
「全速航進,勉強趕得到。」

艇長王璜緊瞇著眼,使用潛望鏡快速向四周搜索一圈,發現海面的晨霧猶未散去,天空則是一片蔚藍晴空。
布幔之外傳來作戰官李仁的報告:「衛星電報已接收。」
「降潛望鏡。」王璜把潛望鏡扶手向上扳,撥開布幔走下潛望鏡平台,先到海圖桌觀看最新船位,確定和預定位置相去不遠,這才安心地等候衛星電報。
沒多久,解密的電報送到艇長手中。王璜只看了一眼,鮮有表情的臉龐便起了變化。他快步走回海圖桌,把電報放到桌上,眾人才得以瞧見電文內容:

機密等級:絕對機密
發電者:○○○
收電者:四四四
內 容:
一、○九○○至新就位點:二四○○○三、一二二三○○五。
二、餘按原計畫。

作戰官李仁將「新就位點」標示在海圖上,再拿兩角規測量「現在船位」和「新就位點」之間的距離,然後一臉訝異地看著艇長,用無法置信的口吻說:「四十六點三海浬!」
兩個小時要趕到四十六點三海浬之外的就位點?
王璜雖沒說話,但大家都看得出來,艇長臉色遽變,眼裡在冒火!
中共漢級核潛艇為中共自製的第一代核子動力攻擊潛艇。艇長一百一十八米,潛航最大吃水五千四百五十噸,設計最大速率二十五節。遠征號建於七五年,至今艇齡超過三十年。若以日本海上自衛隊潛艇十五年除役的標準來看,遠征號已是退休十五年的老古董。
遠征號的確上了年紀,設計潛航最高速率雖是二十五節,但那是年輕時寫下的紀錄。去年秋天遠征號大修出廠進行高速試車,當速率加到二十點二節,就因冷凝系統的管路劇烈震動,而停止後續的高速試車。所以嚴格地說,現今遠征號的最高速率應修正為二十點二節。
可是,基於千百年來中國官場報喜不報憂的傳統,上級領導很少人了解這一段。
這也不能說是王璜蓄意欺騙上級領導。因為,冷凝系統的管路劇烈震動,並不表示繼續加速就一定會出問題。所以,比較保守的講法是,遠征號的安全速率最好不要超過二十點二節。
王璜了解這次任務的嚴重性,但是他更清楚高速航行的危險性,略一思量,回了份衛星電報。

東海艦隊司令員尹建在作戰指揮中心熬了一夜,火氣原本就大,這時用充滿血絲的雙眼看完電報,剎那間血脈僨張,氣得將電報摔到桌上,破口大罵:「王璜那龜兒子懂不懂什麼叫作戰、什麼叫命令?」
參謀長李紅興少將靠向前,好奇地看著電報:

機密等級:絕對機密
發電者:四四四
收電者:○○○
內 容:
一、本單位最高速率二○,無法準時就位。
二、建議目標加速向北,本單位保持速率二○。

李參謀長的臉沉了下來。這封電報只讓他得到兩個聯想:
一、倘若同意王璜的建議,遠征號無法準時就位的責任,必須由他們指揮部承擔。
二、假如他們堅持速率二三,遠征號安全出了問題,也是他們的責任。
這是王璜把自己責任推得一乾二淨的電報。李參謀長冷冷從鼻孔噴出一個「哼」,明顯表達心中的不滿。
尹司令員問:「怎麼辦?」
身為一位「參謀長」,主要的責任是綜合「參謀」的建議,提供指揮官一個適當的行動建議。李紅興不單是一個盡職的參謀長,更是一個嗅覺靈敏的解放軍將領。他果斷地說:「命令王璜不得延誤就位時間。」
大聲說完第一個建議,李參謀長向司令員接近,用別人不可能聽到的聲音說:「銷燬這兩封電報紀錄,通知岳飛艦執行二號應變計畫。」

看完電報,王璜眼角的魚尾紋乍然間多了幾道。
不必艇長明講,輪機長林凌已猜到電報內容,一個勁地猛搖頭。
王璜嘆了口氣,舉手示意林凌不要再搖頭,無奈地說:「該說的、能說的,我都說了。現在只有照上面的命令辦事。」

嘟──
日本海上保安廳「護土聯合艦隊」旗艦敷島號發出一長聲嘹亮的汽笛。隨著這一長聲,聯合艦隊六十七艘大小艦艇依序出港,在石垣港外編成複列縱隊,整齊地航向尖閣諸島海域。
海上保安廳第十一管區指揮官野板勝四郎精神抖擻地佇立在敷島號的駕駛台,遠望東方海平面,一股凜然的思古幽情嘎然而生。
只見,一輪旭日在海平線上緩緩升起,恰似艦艉那面在晨風中飄揚的國旗──一樣的紅、一樣的圓。
倏忽之間他明白了,日本就是眼前的旭日。無論是中共的五星旗,或是美國的星條旗,或管他哪個國家的滿天星,星星發出的微光,如何和太陽熾熱的光芒相比?
想到這,野板勝四郎目中精光四射,身為大和民族的優越感如旭日東升。

黎明的曙光穿進直升機庫的舷窗,岳飛艦官兵逐個睜開眼睛。他們感到飢餓、口渴,但是與內心對未來的恐懼與茫然相比,只是九牛一毛。
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屎尿味。凌空拋下的大鋼桶不幸砸裂了縫,噁心的尿液沿著裂縫滲出。幾個人睜開眼,發覺褲角沾了尿,急忙抖抖褲管,想挪動位置。然而,他們才有動作,上方監視的特戰兵便怒吼一聲:「不准動!」
輪機中央控制室,幾個人辛苦找了一夜的調油桿,甚至為了逼問岳飛艦官兵,還狠心殺了四個人,可惜全沒結果。
戰情室,解放軍軍官依據台灣海軍的規定,準時發送任務報。
駕駛台,胡軍、康台生,以及兩位解放軍軍官熬了一夜,此時正感精疲力竭,衛星通信機忽然傳來緊急電文。

機密等級:絕對機密
發電者:○○○
收電者:三三三
內 容:執行二號應變計畫。

除了胡軍,沒人知道什麼是二號應變計畫。
看完電文,康台生好奇地問:「什麼是二號應變計畫?」
胡軍了解到了攤牌的時刻,先一動不動看著康台生;等看得康台生微微覺得不安,再不答反問:「你應該先問:什麼是原來的計畫?」
康台生心裡有了警覺,壓低了聲音問:「什麼是原來的計畫?」
「原來的計畫是使用我們派出的核潛艦,擊沉岳飛艦。」
康台生暗自駭然,想了想,還是問:「二號應變計畫是……?」
「由我們炸沉岳飛艦。」
如果不細聽胡軍講話的內容,單從他講話時平靜的神態來看,會以為他在說早餐吃什麼。
康台生不禁背後一陣冰涼,冷然問:「船上官兵……?」
「與艦共存亡。」
康台生氣得渾身亂顫,但是他沒再說一句話,沉著臉轉身離開駕駛台。

自從艇長同志下令增速到二十三節,輪機長林凌就有股不祥的預感。
核子潛艇的動力來自於核子反應爐。核子反應爐類似古老的蒸氣火車頭,只是蒸氣火車頭的燃料──煤,改以放射性元素鈾取代。鈾原子分裂可放射中子,中子撞擊水分子加溫,類似家用微波爐對水加熱的原理。因此,簡單地形容,核子反應爐就如同一部使用超強微波爐對水加熱的蒸氣火車頭。
遠征號核子反應爐稱為「壓冷式」反應爐,它的加熱蒸氣管路具備「左、右」兩套獨立系統,每個系統各擁有六百根「加熱管」穿過蒸氣水櫃。速率十六節以下,使用一套系統即可產生足夠的蒸氣量;倘若速率超過十六節,則需要兩套並用。不過,即使兩套系統同時工作,所能提供的最大蒸氣僅能增加四節的速率。萬一速率超過二十節,必須升高加熱管內的蒸氣壓力。
蒸氣火車頭的速度,由鍋爐產生的蒸氣量與蒸氣壓力所決定。核子反應爐也一樣。
遠征號的蒸氣壓力在六○○psi時可提供二十節的速率;之後速度增加,壓力亦須之增加,到達設計最高速度二十五節,壓力高達九○○psi。建造之初,遠征號的蒸氣管路足以承受九八○psi的高壓。經過三十多年的使用,所有管路都曾經更換過兩次,但是仍難以避免接頭鬆動、管路變形,如今若要承受相同的高壓,絕無可能。
二十三節高速,遠征號不單需要最高的蒸氣量,壓力亦需加到七六○psi。去年秋天海上高速試車,當壓力增加到六二○psi,管路即產生不尋常的震動,如今要加到七六○,相當冒險。
這些道理,輪機長林凌都明白。他之所以未堅決反對速率加到二十三節,是因為大修出廠前蒸氣管路的「耐壓測試」值高達八七○psi。當然,「高速試車」是真槍實彈的海上硬幹──點燃核子反應爐,管路中奔馳著高溫高壓的蒸氣;而「耐壓測試」只是靜態檢驗──封閉管路,打進高壓空氣測試管壁所能承受的壓力。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這些道理,艇長王璜全都明白,他也曾經擔任過輪機長,老舊蒸氣管路的危險性,他比林凌還要清楚。所以,在下達「速率二三」的命令以前,王璜最後問的一句話是:「耐壓值多少?」
林凌回答「八七○」,是王璜決心冒險一試的主因。
蒸氣管路的耐壓測試,是核子潛艇出廠前關鍵的測試項目。假如測試未通過,必須更換核子反應爐的一千兩百根加熱管,工程之浩大,比病人開腸破肚還要複雜。
讓一艘大修船準時出廠,是修造船廠的績效。
負責遠征號大修的葫蘆島解放軍七○一修造船廠。總工程師程旗同志為了績效,將蒸氣管路耐壓測試要求的一個小時縮減到十分鐘。
其實說穿了,廠方的績效也是輪機長的績效──艇長對輪機長的考核之一,就是參考大修期間輪機長能否監督修造船廠依照計畫施工、完工。
講得更明白一點,輪機長的績效也是艇長的績效──潛艇支隊對艇長的考核,也會參考大修期間潛艇能否準時出廠。
所以一艘進廠大修的船艦,從輪機長、艦/艇長,以至修造船廠,全都有「準時出廠」的壓力。
既然是大家共同的壓力,因此不必上級明示,聰明靈光的部屬自然會採取許多通融的做法。
過去的一個半小時以來,遠征號在水中像一頭凶猛的巨鯨,持續以二十三節高速疾駛;七六○psi高壓的蒸氣,在一千兩百根加熱管中高速流動;通往主機和輔機艙的蒸氣管路,因為迫緊漏氣而噴出霧狀的高壓蒸氣。這一切,使得核子反應爐艙成為一個高噪音、高濕度、高溫,瀰漫著蒸氣的恐怖艙間。
之所以令人恐怖,是因為長時處於高壓之下的加熱管,萬一支撐不住高壓會發生「爆管」的現象。
倘若核子反應爐發生爆管,控制系統會執行「自動緊急停機」。就算自動控制系統故障,輪機長林凌同志也有完善的準備。他將十四個輪機官兵分成兩組,五個留在核子反應爐控制室,九個進入核子反應爐艙。十四個人在他統一指揮下,如臨大敵,隨時準備執行核子反應爐「人力緊急停機」。
人力緊急停機的成敗,又以待在爐艙的八位「管路手」、一位「控制桿手」最為關鍵。管路手負責切斷加熱管輸入端的栓塞閥;「控制桿手」負責將八根鉿製成的控制桿推至爐心底部。
鉿是非常特殊的金屬,能迅速吸收中子。當八根鉿製成的控制桿被推入爐心底部,能夠迅速吸收爐心鈾分裂產生的中子,瞬間停止鈾燃料的後續核分裂
爆管以後,即使處理正確,沒發生危險事故,核子反應爐也無法使用,潛艇必須改用電瓶電力。等到電瓶電力用完,遠征號只能上浮,等待友軍前來拖救──足以令潛艇官兵終生蒙羞的一件糗事。
輪機長林凌同志,此時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上緊了發條,兩眼不敢隨便一眨,緊緊盯著核子反應爐操控面板。面板上的每一個儀表、警示信號,全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些微的變化就好像拿針在他身體扎了一下,足以讓他渾身一顫!
核子反應爐控制面板的上方,艦內對講機忽然傳來艇長王璜的聲音:「輪機長,現在情形?」
林凌快速掃了眼所有儀表,盡量用穩重的聲音說:「都正常。」
「加熱管壓力?」
「保持七百六。」
「再半個小時就結束,小心點兒。」
「理解。」
看起來應該沒問題,林凌暗暗鬆了口氣。蒸氣管路雖然有異常的震動,但是一個半小時以來維持在恒定的震動,操控面板上溫度、壓力、轉速、輸出功率等指示,也都停留在綠色的安全範圍內。然而,正當林凌才鬆了一口氣,耳邊就響起不太正常的聲音。
林凌渾身一緊,豎耳聆聽,感覺異聲來自核子反應爐的加熱管。
難道是管路長時震動,造成接頭鬆脫?
他反射式地壓下艦內對講機,大聲喊道:「艇長同志?」
「什麼事?」
「建議減速?」
「為什麼?」
「加熱管有雜音。」
「嚴不嚴重?」
「目前聽起來還好。」
「能不能再撐二十四分鐘?」
「……」林凌猶豫片刻,勉強道:「是。」

不幸的是,林凌的研判是個錯誤。
異聲不是來自加熱管,而是來自反應爐內層的栓塞閥──負責管制加熱蒸氣管路的閥座。正如同水龍頭的作用,開啟,水得以流通;關閉,水流被切斷。遠征號核子反應爐一千二百根加熱管受八組栓塞閥管制,每組有兩個閥,分別為輸入閥與輸出閥。
換言之,每一個栓塞閥負責管制一百五十根加熱管。
加熱管裡面流通的蒸氣,直接受爐心鈾燃料的分裂作用而加熱,除了高溫高壓之外,還得承受穿透力極強的輻射。
八組栓塞閥長年受輻射影響,閥桿變薄、材質變脆,以致軸桿起了裂痕。
前次遠征號大修更換輸入端的八個栓塞閥。輸出端則因通過檢測,沒有更換。
林凌聽到的異聲,來自輸出端的四號閥。持續激烈的震動,加上七六○psi的高壓,造成輸出端四號栓塞閥不正常的抖動。此抖動僅僅持續了約兩分鐘,軸桿便卡地折斷,接著是鏗一聲,折斷的閥盤堵住四號閥的輸出總管。
輸出總管被堵住,等於堵住一百五十根加熱管的蒸氣輸出。輸出端出不去,輸入端卻持續湧入大量蒸氣,管內壓力驟升至九百五十四psi。這股瞬間增加的巨大壓力,讓一百五十根加熱管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管。
核子反應爐的安全防護甚多,設計者考慮過集體爆管的可能。為了防範集體爆管,這才選用栓塞閥管制蒸氣管路。栓塞閥的特性是當壓力超過閥座設定的壓力,「過壓蒸氣」會頂開壓力帽,再循「旁通管路」釋放。
遠征號核子反應爐的栓塞閥,釋放壓力設定在九五○psi──比管路設計所能承受的九八○psi還要低。所以,理論上加熱總管即便堵死,也不可能發生集體爆管的意外。
當然,理論歸理論,事實往往不是那麼回事。
一百五十根加熱管同時爆管的威力,絕非外行人所能想像。它雖然無法損傷遠征號HY八五鋼打造的壓力船殼,卻足以掀開核子反應爐最脆弱的頂端。驟增的壓力與爆管的鋼片立時撞碎「機座間」與「反應爐控制室」之間三點四吋厚的防彈玻璃隔板,接著比爆管更具殺傷力的高壓蒸氣嗤地衝出,讓十四個輪機軍官連思考「怎麼回事」的時間都沒有,就慘遭清蒸的下場。
相較起來,位於控制室的艇長王璜,以及其餘二十八位就一級戰鬥部位的解放軍軍官,比較了解事實的真相。他們聽到艇上發出一聲駭人的爆炸,伴隨著劇烈的震動,全艇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所幸緊急照明隨即啟動,刺耳的警報聲也隨之響起。
「爆管」兩字霎那間閃過艇長王璜腦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壓下艦內對講機嘶喊道:「緊急停機!」
核子反應爐控制室,自動控制系統也曾經嘗試「緊急停機」。然而,爆管引起爐殼劇烈的震動,讓控制桿組的「彈性拉簧」從基座斷裂。當自動控制系統發出「緊急停機」信號,信號傳送到反應爐「緊急停機組」,「釋放桿」解脫,彈性拉簧釋放後卻因缺少基座固定的支撐,彈性拉簧猛一縮,二十五磅拉力發出令人失望的一聲「噌」,控制桿組只移動了零點零二公分。
自動控制失敗,此時唯有寄望使用人力將控制桿組推入爐心底部。不幸,所有備便在反應爐控制室的軍官,早已在爆炸的第一瞬間魂歸西天。
無法緊急停機的核子反應爐,又因爐頂爆開後蒸氣的流失,分裂的鈾燃料缺少減速劑而導致核分裂加速,爐心溫度急遽升高,高溫益發加速核分裂……,如此這般「溫度」與「核分裂」相互作用,產生的結果是令世人聞之色變的核爆!
核爆釋放的能量、熱量、射線,輕易將遠征號HY八五壓力船殼炸成碎片,同時猛地將海水向外排開,在核爆點形成一個直徑五十四公尺的真空球形,此真空區復受海水反彈擠壓,向受壓最弱的上方激射,使得核爆點海面掀起一個一百七十二公尺高的柱狀水花。
核爆產生的爆炸聲震耳欲聾,猶似天神在發怒、咆哮,責怪人類為何要破壞大自然界「質能不變」的定律?

大海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海天猶似張開了一張灰茫茫的巨型布幔,將岳飛艦實實地裹在中央。
胡軍站在駕駛台,望著灰茫茫的天空,暗暗祈禱老天下雨。
下雨,視界不明,對「消滅證據、脫離現場」有利無害。
核爆發生之時,胡軍隱隱瞧見北方海面有道銀閃光,以為是閃電。沒多久聽到一聲「轟」,認為是春雷乍響,心裡暗暗竊喜。
他在國安部工作二十八年,六年前升任特勤組領導。六年來,他以觀察細微、聯想力豐富、決斷迅速、手段狠毒、任務從未失敗而聞名於國安部。不過,這次任務不同於以往跟監、栽贓、刺探機密、暗殺的小把戲。徐老明白地告訴他:這是一場戰爭,沒人承擔得起失敗的結果!
想到這,胡軍瞥了眼站在駕駛台外的康台生。他閱人無數,什麼樣的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之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很有把握。然而,今天他卻看走了眼,以為康台生得知岳飛艦官兵「與艦共存亡」時,必有激烈的反應,結果卻是出奇的平靜!
平靜到讓他起疑,讓他擔心。
他是那種一旦擔心,就會採取行動的人。
細心、謹慎、見微知著、絕不冒險,是確保安全的首要因素。
胡軍狀若無事地晃到右舷,對康台生微微一笑道:「副所長同志,一齊走,我們四處看看。」
「看什麼?」
「組織的慣例,執行任務以前,幾個領導人先要巡查一遍。」
既然是慣例,康台生不便推辭,跟在胡軍身後,兩人向艦艉的方向走去。他們繞過駕駛台,來到左右舷雄二飛彈發射架的中間,胡軍停下,佯裝察看飛彈電纜線,故作迷糊道:「這是什麼?」
「飛彈電纜線。」
「做什麼用?」
「傳送信號到飛彈。」
「如果鬆動,信號送不到,飛彈就打不出去?」
「是這樣。」
「檢查看看,千萬不能鬆動。」
康台生應酬式地走向前,隨手拉扯飛彈電纜線。
同一時間,胡軍猝不及然抽出自動手槍,砰一聲,子彈射進康台生的後腦杓,貫穿延腦、大腦,最後從左眼球穿出。
兩個特戰兵聞聲疾奔而來。
「副所長想搞陰謀破壞,被我當場逮到。」胡軍指著屍體令道:「把屍體抬到聲納室。」
兩個特戰兵依令抬起屍體。
胡軍看了眼手錶,八點三十九分,是執行行動的時刻,加快步伐回到駕駛台,拿起對講機輕喚道:「小五?」
小五是第五小組的代號。
第五小組的領導是洪宇星,聽到胡軍的呼喊回道:「我是小五。」
「收網。」
「是!」
洪宇星對其他七個特戰兵使個眼色,大家一起解除手中烏茲衝鋒槍的保險,再排成一列進入直升機庫的上層通道。
瀰漫著屎尿味的直升機庫裡,岳飛艦官兵聽到上方傳來的腳步聲,人人仰首觀望,只見上層通道連同原來的四個特戰兵,此時共有十二個人,十二把衝鋒槍的槍口一致對著下方。
嘶喊聲和槍聲同時響起,然後是一陣奪命狂奔,各種避走的動作都維持沒多久,直升機庫隨即陷入古墓般的死寂。

八點五十五分,衛星通信印表機準時響起「滋──滋──」的列印聲。
等候在駕駛台的胡軍,確定信文是「依計畫執行」,有點緊張地走向全艦廣播器,拿起麥克風令道:「依計畫執行射日行動!」
一聲令下,所有特戰兵同時動了起來。
戰情室雄二飛彈操控面板,八枚飛彈已經通過「射前測試」。衛星通信機傳來四個目標的資料──目標經緯度、目標航向、目標航速。操作手熟練地輸入目標資料。
「一號彈備便。」操作手掀開發射鍵紅色護蓋。
「發射。」戰情室領導下令。
「發射!」操作手壓下發射鍵,兩眼盯著信號指示燈回報道:「飛彈點火、飛彈離架。」
駕駛台後方的雄二飛彈發射架,點火信號送達一號彈後端的小型點火藥罐,點火藥罐瞬間發出熾熱的火光。固體火藥產生的化學作用猶如火龍鼻孔噴出的火燄,夾雜著大量濃煙,將飛彈以三點九個G值加速度向前推送。
嗖一聲巨響,飛彈以二十二度仰角向上衝破彈箱膠膜護罩,四點五秒以後獲得足夠的空氣浮力,固體火箭推送器在十二個小型炸藥包同時爆炸的切割作用下與彈體分離。這時飛彈高度三百四十五公尺,飛行時速八百二十公里。由於速度而產生的壓差,強迫太平洋海面的新鮮空氣注入彈體上方的進氣道,氣體流動產生的動力,帶動如風車般的「燃油壓縮器」以每分鐘一千四百轉旋轉,旋轉產生的壓力擠壓JP五燃油進入燃油管,再經過六個噴嘴以霧狀噴入六個罐型燃燒室。
飛彈計算單元感應到燃油壓縮器的高速旋轉,知道此時是飛彈巡航器作用的時刻。
六個燃燒室的火星塞同時點火,燃燒室內溫度驟升,JP五燃油混和進氣以近乎爆炸的膨脹率噴出燃燒室。
緊接著,飛彈計算單元感應到羅經指向與目標位向間的差異,送出修正信號到方向舵,迫使飛彈以四點七個G值扭力向右旋轉八十七度。等到彈頭對正目標,飛彈計算單元控制飛彈緩緩下降到距離海面十五公尺的巡航高度。
巡航階段開始,飛彈以一千零四十五公里的時速掠海奔向目標。
這一段尖端科技的組合,是中科院六百多位科學家二十多年的研發成果,冗長的過程不單說來費事,看起來也讓人費神。然而前後所需的時間,不過是二十四秒鐘。
相同的程序在三分鐘之內重複進行了八次,八枚雄二飛彈分別奔向四個目標。
同一時間,四個負責開啟「海底門」的特戰兵,完成任務後拔腿向上層甲板飛奔。海水受壓穿過四個直徑達三十公分的海底門,如噴泉般湧入船底。
完成任務的同志提著來時攜帶的裝備迅速向艦艉移動,大家亂中有序地登上旁靠在艦艉的快艇。
最後離開駕駛台的是胡軍,他箭步如飛到達主甲板,穿過兩個機庫之間的中央走道,看著特戰兵點燃預先放在中央走道的油布,火燄燃燒以後,兩人再一同向艦艉狂奔。
油布分別通往四○砲彈藥庫、七六砲彈藥庫、標準飛彈彈艙,以及所有燃油庫。幾個彈藥庫事先也倒入JP五航空用油。
當火苗率先到達七六砲彈藥庫,一千兩百發砲彈豁地一聲陷入火海,快艇這時也以三十二節全速反向離去。
七秒鐘以後,火苗進入四○砲彈藥庫。
再十二秒,火苗竄進標準飛彈彈艙。
火苗繼續向下,穿過大餐廳,到達二號輔機艙,幾乎同時引燃柴油櫃與JP五燃油櫃。
JP五是高級航空用油,燃點比高級汽油還要低。引燃JP五燃油,不是豁地一聲,而是轟地一聲巨響!
驟然膨脹的JP五燃油所幸只剩下八百加侖,其威力比不上一枚攻船飛彈,只炸穿一號輔機艙與輔推進器間的甲板,夾雜著濃煙的火苗向上竄升,迅速吞噬大餐廳,襲捲整個後住艙。
接著爆炸的是緊臨JP五燃油櫃的三號柴油櫃。這可是一萬四千加侖的柴油,強大的爆炸威力將士官長住艙、官員住艙整個掀起,在戰情室前緣炸開一個三公尺的大洞,噴出的火燄足足有五十二公尺高。
再接下來,時間短到無法分辨出是四號柴油櫃或五號柴油櫃。其實,誰先誰後已不重要,兩個油櫃總共三萬一千加侖的柴油幾乎同時爆炸,不單炸爛岳飛艦的船頭,甚至戰情室與駕駛台都向後傾斜了十八點四度。
這時的岳飛艦猶似一隻張大嘴巴的河馬,從士官長住艙七十八號肋骨處折斷。幾經震動的龍骨再也支撐不住,卡達一聲,活生生斷成兩截。
艦艏的那截迅速向下,在往海底墜落之時,標準飛彈彈艙先後發出數十聲巨響。
後面那截因大量浸入的海水而失去平衡,傾斜的船身愈益加速海水入浸的速度。四○砲與七六砲彈藥庫劈哩啪啦地如同春節的鞭砲,直到一號柴油櫃轟然一聲巨響,岳飛艦才翻倒傾覆,露出船底兩具猶在徐徐轉動的輔推進器。
輔推進器俥葉停止轉動之際,斷了頭的艦身以三十度傾角沒入海中。下沉的同時傾角逐漸加大,直到深度越過八百三十四公尺,傾角成九十度,一直到艦艉撞及兩千七百七十六公尺深的海底,艦身都保持垂直的角度。
遠處,快艇已航至兩千公尺之外,並繼續以三十二節極速向東,朝遠離台灣雷達站監視範圍的海面而去。
胡軍拿起無線電對講機,選定台灣新寮山雷達站頻率,用既快且急的語調喊道:「章江三六,三六,這是臨安五八,這是臨安五八,請回答?」
「這是章江三六,回答您。」
「這是五八,我們遭到日本人攻擊,日本人攻擊我們……,我們要反擊,現在就要反擊,日本人打我們,打……」胡軍一邊嘶喊,手掌一邊敲著桌面,乒乒乓乓一陣亂響,配合他的喊聲:「打、打……,啊,打死小日本……」
突然砰地一聲,胡軍重重將話筒砸向桌面,然後結束無線電通話。